黑暗变成了一间没有窗的房间。
我听见有人在数数。
“一、二、三……”
那声音很小,奶声奶气,却努力稳住。
我僵住了。
那是零九号。
三岁的零九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黑暗里看不清脸。他没有哭,只是一遍遍数自己的心跳。
“数到一百,就有人来了。”
“数到一百,就开灯了。”
“数到一百……”
他数错了,又重新开始。
我脚下发软,几乎跪下去。
原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忘了。
可那间黑屋还在。
那股潮味、铁门合上的声音、肚子饿到发疼的感觉,全都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李默!”
陈雨扶住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小孩,手指抠着地面,不敢睡,也不敢喊,因为喊了也没人来。
陈雨的嘴角忽然渗出血。
她咬破了舌尖。
血腥味让她的眼神清醒了一点。她一只手扶着我,一只手拖着断弓,硬生生往前走。
“别看太久。”她声音发抖,“会被留在这里。”
我看见她眼前也亮起一段记忆。
小小的陈雨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屋里没人,窗帘拉着,天花板白得刺眼。
她睁着眼,不敢闭。
门外没有脚步声,水杯够不到,喉咙疼得像裂开。
她一直盯着天亮。
好像只要天亮,她就能活下来。
我反手握住她。
我们两个像两个快被井吞掉的小孩,互相拽着,谁也不敢松。
越往下,井壁越窄。
灯印保护壳在头顶变得很远,豆豆掌心的金线还在黑暗里细细发亮。那道光像从上面垂下来的线,稍微一松,我们就会彻底迷路。
“李默。”陈雨喘着气,“快到底了。”
我抬头,不,是抬眼往前看。
井壁两侧的阴影里,坐着很多孩子。
一个,两个,十个,更多。
他们都蜷缩着,抱着自己。有的穿病号服,有的穿校服,有的赤着脚,身上还沾着灰。
我看见何守平小时候的影子,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烂的成绩单。
也看见豆豆更小的时候,蹲在门边,抱着一只掉了眼睛的玩偶,等一扇不会开的门。
还有陈念。
他坐在最深的阴影边,安安静静,像早就习惯了不被发现。
这些不是鬼。
是每个人藏起来的、最孤独的自己。
我忽然明白老师为什么要关上所有门。
她不是没见过痛苦。
她是见得太多了,多到以为只要没人再需要谁,就没人会受伤。
井底终于出现了一点光。
很小。
像一根快烧完的火柴,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护着,风一吹就会灭。
陈雨把断弓插进地面,撑住快倒下的身体。
我听见上方传来豆豆带着哭腔的喊声,断断续续。
“哥哥……姐姐……她就在前面……”
我盯着那点微光,心跳快到发疼。
微光后面,有个小小的身影抬起头。
她怀里抱着一只旧布鞋,眼睛黑得没有底。
然后,她轻轻问了一句:
“你们……也是被丢下来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