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红光闪烁的时候,车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位置:豆豆所在区域。
我第一反应是去抓陈雨的手。她的手很冷,指尖却在发抖。老刀猛地踩下油门,车身在长夜里甩出一道刺耳的刹响,又冲进雾里。
三天。
我们几乎没有合眼。
归途身上一扇又一扇门被打开,三十七个灵魂碎片被送回了该回的地方。有人死在回家的路上,有人困在没寄出的信里,有人守着一盏永远没等亮的灯。
每送回一个,长夜就退一点。
可那一点太少了。
像用掌心去堵一场洪水。
三号的声音越来越哑:“腐烂范围仍在扩大。按现在速度,六天后……”
他没说完。
没人想听那个结果。
老刀坐在驾驶位,眼睛盯着前方,嘴角僵硬地扯了一下。那动作很怪,像一个人照着记忆学笑。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抬手摸了摸脸。
“我刚才是想笑吧?”他问。
车里没人回答。
老刀低声骂了一句:“我他妈想不起来笑是什么感觉了。”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胸口那扇银门贴着皮肤,冰冷得像一个洞。每次它亮起,我都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被抽走。不是记忆,是比记忆更贴近人的东西。
我记得陈雨。
记得她二十岁时穿白裙子站在雨里,记得她第一次抱豆豆时哭得不像话,记得她生气时会把碗筷放得很重。
我也知道,我爱她。
可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只剩下一行字。
李默爱陈雨。
清清楚楚。
没有热,没有疼,也没有那种一看见她就想靠近的冲动。
回到基地时,豆豆已经被三号临时转移到最内侧的房间。墙上贴满了符纸和仪器贴片,金色纹路从她掌心蔓到手腕,像一条条细小的裂缝。
她睡着了,小脸皱着,眉心拧成一团。
陈雨坐在床边,低头看她,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掉一滴泪。
之后的两天,我们还在送魂。
三十七个。
每一次归来,归途身上的门就少一扇,她的脸色也更白。她不喊疼,只是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悄悄扶住墙。
我的情况比她更糟。
那天晚上,陈雨在厨房做饭。刀落在案板上,声音很轻。突然,她“嘶”了一声。
我转头看见她左手食指被切开了,血珠从指尖冒出来,红得刺眼。
我立刻走过去,关火,冲水,消毒,包扎。
动作没有一点错。
“别碰水。”我说,“伤口不深,明天换药。”
陈雨一直看着我。
她问:“你心疼吗?”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应该心疼。
我知道这个时候该心疼。
可胸口空荡荡的,像风穿过一间没人住的屋子。
我说:“心疼。”
陈雨的眼神一点点凉下去。
她把手抽回去,轻声说:“李默,你刚才像在回答病历。”
我想解释,可喉咙里找不到合适的情绪。那些词都还在,感觉不见了。
深夜,基地的灯一盏盏熄灭。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暗处,双手放在膝盖上。窗外长夜贴着玻璃,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啃。
豆豆光着脚跑出来,睡衣下摆歪着,头发翘起一撮。
她没有叫我。
她走到我面前,趴在我膝盖上,抬头看我。
“爸爸。”
“嗯。”
她声音很小:“你还爱妈妈吗?”
我低头看她。
那一刻,我脑子里迅速给出了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