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我,走了出来。
像一层黑水被人从里面撕开。
十六岁的少年一步跨出镜面,靴底落地,没有半点声音。
可封存室里的空气,瞬间沉了下去。
他比我矮一些,一米七出头,肩背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
但那双眼睛,我太熟了。
空的。
没有温度,没有迟疑,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那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训练营里,被一遍遍磨掉哭声、痛觉和人性的东西。
真正的杀人机器。
铁鹤反应最快,枪口刚抬起来。
少年偏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铁鹤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扣在扳机上,却再也压不下去。
她额角青筋绷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她的灵魂。
身后几个队员更惨,有人当场跪了下去,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我盯着他。
他身上的气息,我也熟。
战神巅峰期。
最冷、最狠、最不讲道理的那段时间。
没有陈雨,没有豆豆,没有家里那口砂锅,
也没有晚上睡前有人嫌我身上有药味,把我踹去洗澡。
只有任务,目标,杀。
少年看着我,嘴角慢慢扬起来。
“你变弱了。”
他的声音和我记忆里一样,干净,却冷得像刀刃擦过骨头。
“有了老婆孩子,刀就钝了。”
他抬起手,五指一握,骨节发出细密的脆响。
“我替你保管着。
你丢掉的那些东西——冷血、果决、不择手段,全在我这里。”
我没有退。
背后的墙还在渗冷气,镜面里那一百二十七个人睁着眼,
看着我们,像一群被困在水底的尸体。
我说:“你不是我。你是镜子造出来的东西。”
少年笑了。
“我是你不敢面对的那部分自己。”
他往前走了一步。
地面的裂纹在他脚下细细震开。
“有什么区别?”
话音落下,他消失了。
下一秒,拳风到了我面前。
太快了。
比我现在快至少一半。
我只来得及交叉双臂挡在胸前。
砰!
骨头像被铁锤砸中。
我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通道墙上,
墙面轰然凹陷,碎石和灰尘从头顶落下来。
胸口一阵发闷,血腥味顶上喉咙。
铁鹤想动,脸色白得吓人,却还是被那股气息压得抬不起枪。
少年一步步朝我走来。
他走得不快,像是早就知道结局。
“看。”
他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
“你连我一拳都接不住。”
我咳出一口血,撑着墙站起半截。
他蹲下来,盯着我的眼睛。
“因为你出拳的时候在想——别把这具身体弄坏了,老婆会心疼。”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
“战神不需要有人心疼。”
我抬眼看他。
眼前有一瞬间恍惚。
训练营的白灯,铁床,消毒水味,教官冰冷的声音,
还有十六岁的我坐在角落里,手上全是血,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哭。
他说得没错。
我确实变弱了。
以前的我,哪怕肋骨断了三根,也能用断骨当诱饵,换对方一条命。
现在不一样。
我会想,陈雨看见伤口会皱眉。
我会想,豆豆还小,不能让她觉得爸爸总是在流血。
我会想,家里的排骨汤还炖在锅里,出门前陈雨说,回来晚了就别吃了。
这些念头,曾经是负担。
现在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