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景光的叙述,松田狠狠皱了皱眉,直起身子紧盯着众人。
“说起来容易,可田口鸣子一个久居幕后的妇人,既不坐班也不跑项目,怎么能把设计院的底摸得这么透?” “靠眼睛。”嗣泉指尖轻点屏幕上无限城交错的暗道,声音很轻。 “上弦之肆鸣女的血鬼术,能分裂自己的眼球,散布在任何她想监控的角落。当年无限城一战,鬼杀队六成以上的据点位置,都是她靠这一手摸清楚的。” 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淡紫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 “如果说田口鸣子女士是上弦之肆的后代,那么血脉里多少承袭了几分对空间与动静的敏锐。” “如果,田口鸣子女士是上弦之肆本人,想摸清两家设计院的人员往来、文件流转,对旁人来说难如登天,对她而言,不过是多费点心思的事。” 景光眉头微蹙,想起组织里那些靠监控和眼线织成的情报网,可比起来,鸣女的血鬼术简直是降维打击。 第二天上午,木下阳介面色沉郁的来到了旅馆。 “清川源三死了。” 几人同时看了过去。 木下阳介显然也是刚刚拿到这个消息,声音还有些发飘。 “是长野县警那边的消息,清川建筑设计所的主稿设计师清川源三,今天早上被发现吊死在自己公寓里,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凌晨。现场看着像自杀,但法医说脖颈处有挣扎痕迹,大概率是他杀后伪装的。” “灭口?”松田脸色一沉,“是那个女人做的吗?在双薪村遇见我们,察觉到我们或许发觉了真相,转头就把最关键的设计师做掉了,够狠啊。” “断尾求生,倒是利落。只是这般急于灭口,反倒不像是她的惯常的手段了。” 诸伏高明话音未落,房门被轻轻敲响。 旅馆女侍低着头走进来,双手递上一只素白信封。 “诸位客人,这是方才一位女士托人送来的,说是给几位从东京来的警官先生。” 萩原接过信封拆开,里面躺着两张印制精美的筑前琵琶公演门票,还有一页洒金信笺,字迹清瘦端正,落款正是田口鸣子。 “邀请我们去看她的公演?” 萩原挑了挑眉,把信笺递给高明。 “时间就在今晚,地点是长野公馆。刚刚出了一条人命,她的丈夫也才刚刚逝世,她倒还有心思进行公演,还特意把帖子递到我们面前。” “这是挑衅吧。” 松田哼了一声。 “摆明了告诉我们人是她动的手,又拿不到证据,故意气我们?” 高明缓缓摇头,将信笺放在桌上,语调平缓。 “尚未找到实证证明这一切都是田口鸣子的策划之前,我们确实不能做任何事。” “她主动递帖,既是试探,也是邀约。我们去了,反而能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去是要去的。”嗣泉合上电脑,指尖在桌沿轻轻一点,“不过我能够确认一点,田口鸣子身上没有食人鬼的气息。她不是鬼。” 景光愣了一下:“不是鬼?那她和无限城、和鸣女的关联……” “我也想不通。”嗣泉微微蹙眉。 “此前我们遇见过从地狱来的童磨,他身为恶鬼尚有百年刑期在身,不得随意转世。” “鸣女是大正年间才被斩杀的上弦,算起来远未到轮回之期。” “可田口鸣子从出生到求学、成婚,所有履历都清清楚楚,连小学的成绩单都能查到,是实打实的人类。” 这才是最蹊跷的地方。 不是鬼,不是转世,却承袭了鸣女的血脉与天资,甚至守着无限城的遗迹不放。 入夜之后的长野凉意更重,公馆内内灯火昏黄,台下坐了大半听众,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中老年,倒显得他们这一行人格外年轻一些。 嗣泉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几只绣着紫藤纹样的香包,一一递给众人。 “虽说鸣子女士是人类不错,但以防万一。” “香包里是紫藤花碎,对鬼有克制作用,请各位务必收好。” 松田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嘴上虽嘀咕着“小鬼头小题大做”,还是顺手把香包揣进了兜里。 萩原笑着把香包塞进西装内袋,笑嘻嘻地看着嗣泉。 “有备无患总是好的。再说了,小泉给的东西,肯定管用。” 高明双手接过,点头回礼,“有劳嗣泉君费心。” 景光接过了香包,还顺手帮嗣泉把布包的带子系紧,袋子里是嗣泉伪装成木刀的胁差。 景光是见过嗣泉杀鬼的,他低头轻声和嗣泉说。 “一会要帮忙的话,直接说。” 台上仅有一盏聚光灯,不多时灯光暗下,田口鸣子身着墨色留袖缓步走上台,在琵琶前端坐,微微颔首后,手中木制的拨片微动,弦声便缓缓淌出。 起初是清越平缓的调子,像山涧溪流,渐渐便沉了下去,带着股苍凉诡谲的力道,像是藏着说不尽的旧事与戾气,听得人后背隐隐发紧。 满座听众都屏息凝神,连咳嗽声都听不到。 “鸣子女士的技艺,又精湛了许多啊。” 他们周围的一些听众低声赞叹。 “哎,也许是因为丈夫刚刚去世吧,鸣子女士和丈夫青梅竹马,骤然被害,有情人阴阳两隔,寄情于乐声,也是正常。”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半晌才响起掌声。 就连萩原都忍不住低声赞叹。 “是真厉害,我以前也听过几次琵琶演奏,从没哪次像这样,听得人心尖都发颤。这技艺,难怪是长野公认的大家。” “这就是有天赋的人做什么都能成功的典范吧。” 嗣泉目光落在台上端坐的身影上,田口鸣子的琵琶技艺,也确实惊艳到他了,只是—— “人类时期的鸣女,就是靠弹琵琶为生的。那时候她日子过得苦,丈夫嗜赌成性,连她演出用的和服都偷拿去典当换钱。” “后来呢?”萩原下意识追问。 “后来她把丈夫杀了。”嗣泉语气平淡,讲的是藏在产屋敷旧典里的旧事。 “杀了人之后,她照样登台演奏,反倒因为琵琶声里多了股戾气与沉郁,比从前更受追捧。” “从那以后她就养成了习惯,每杀一个人,就弹一场琵琶,名气反倒越来越大。” 松田听得眉头紧锁:“这女人疯了?” “与其说疯,不如说胆子大。”嗣泉的目光落在田口鸣子拨动琴弦的拨子上,“她最后变成鬼,也是因为主动盯上了伪装成人类贵族的鬼舞辻无惨。” “寻常人躲着恶鬼都来不及,她反倒凑上去,想把无惨当成下一个目标。” “这般心性,倒是罕见。”高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慨叹,“‘困于寒微,激于怨怒,终至歧路亡羊’。一身天资,到底是被那个时代耽误了。” 话音刚落,台上琵琶声骤然一转,调子陡地拔高,尖锐得像要划破耳膜。 嗣泉脸色微变,指尖猛地按住腰间的胁差。 他感觉到,公馆后排的阴影里,一丝极淡、极冷的鬼气,悄无声息地漫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