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
琵琶最粗的那根主弦骤然崩断,锐响刺破沉郁的乐声,扎得人耳膜生疼。 嗣泉本就凝神探知着后台传出的鬼气,被这刺耳声响激得下意识闭紧了眼,指尖已牢牢扣住胁差刀柄。 再睁眼时,满座听众、昏黄廊灯,连同身侧的松田阵平与诸伏景光,全都消失了。 空荡的公馆礼堂静得诡异,只剩台心那盏聚光灯冷白如霜,稳稳落在墨色留袖的女子身上。 她手中琵琶缺了一根弦,拨片却依旧起落,余下的弦音拧成更沉、更诡谲的调子,在空旷里反复撞出回声,像无数回廊在共鸣。 嗣泉缓缓拔出胁差,刃口映着灯光泛出冷蓝的光。 他一步步走近台前,目光锁死女子的脸——方才远看只觉气质沉静温婉,此刻咫尺相望,才见她左眼覆着一层灰白的翳,仅剩的右眼深得像寒潭。 “你不是田口鸣子。” 台上的拨声并未停止,直到一曲终了,女子缓缓放下拨片,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扫过他手里的刀,不惊不怒,只是平静地、缓缓点了下头。 “也不是什么禾川家先祖。”嗣泉刀尖微垂,戒备却未减半分,“上弦之肆,鸣女。” “禾川鸣子也不是你的后人。” “人类时期的你隶乐籍,只有艺名,无本姓。嫁夫随夫姓,产屋敷旧典录得清楚,上弦之肆,无血脉留存于世。” 女子指尖轻轻摩挲过断弦的缺口,良久,才发出一道低哑的声音。 “夫姓于妾身而言并没有意义,本姓,时间太长,妾身早就忘记了。” “产屋敷的后人,妾身身在黄泉的时候,见了很多。” “公子给妾身的感觉,有些不同。” 她将琵琶往身侧轻轻一推,坐姿依旧端正如旧,独眼里没什么情绪。 “至于妾身为何会回到人间界,妾身也不知缘由。” “只是莫一日醒来,就见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蹲在古刹残石上画房子。” “她不知为何能看见我,说自己叫禾川鸣子,说古刹是她家先祖督造的,只是不知为何连名字都没留下。” 鸣女的声音很平,带着细微的嘲讽。 “那个地方,分明就是妾身所缔造的无限城遗址,倒是被一群不知所谓的后人,拿来给自己脸上贴金。” “所以啊,妾身就和那个女孩说。” “正是因为那位先祖祖是个女子,所以连名字都没留下。” 鸣女的声音奇异般带上了些许温暖。 “妾身顺着话头,说自己就是她先祖。她信了,天天往古刹跑,给妾身带野栗、山莓,讲村里的新鲜事。” “她喜欢画房子,画梯田,画山脚下的村落。妾身闲着无事,就依照曾经完善无限城那样,教她布地基、搭斗拱、藏暗道。” “她学得快。” “时代不一样了。” 这句话包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原来不过百年之后,女孩子可以进学堂,可以画图纸,不用为了生计抛头露面地弹琴,不用被丈夫典当演出服,不用……靠杀人才能活下去。” 嗣泉是读过鸣女的旧档——贫贱夫妻,嗜赌成性的丈夫,被当掉的华服,愤而杀夫后的琵琶绝响,再到主动撞上鬼舞辻无惨,从人堕入鬼道。 那个时候,他问过外祖父。 到底是鬼王的血让他们变成了鬼,还是各方倾轧,将他们变成了鬼。 祖父说, “无论成鬼的原因是什么,成了鬼就成了既定的事实,成了鬼,就是产屋敷的刀尖所指。” “鬼生数百载,妾身所能拥有的,也只有手里的琵琶和无限城的迷宫,但妾身很感激无惨大人,能够给予妾身发挥才能的空间。” “后来,妾身看着她考入大学,和田口彻相恋,成婚。” 鸣女独眼中的暖意一点点淡下去,指尖抚过琵琶断弦的裂口,言语中添了几分讥诮。 “大学那几年,田口彻是真心佩服她的。方案被教授打回,是鸣子熬夜帮他改结构;那时候他总说,鸣子的天分胜他十倍,能娶到她是三生有幸。” “可惜啊,人一旦站到了台面上,就忘了台下是谁托着的。” 她嗤了一声,言语染上了显而易见的情绪。 “毕业成婚,鸣子说想去公司任职,想把自己的方案落地。田口彻当场就沉了脸,说她如今是田口家的主母,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还说,‘你能力比我强,旁人知道了会笑话我田口彻靠女人’,让她安分在家,有想法私底下说便罢了,在外要给他留足面子。” “鸣子性子软,念着多年情分,应了。” 鸣女的指尖重重一按琴弦,发出沉闷的嗡响。 “后来有一回,他拿了个度假村的初稿回来,漏洞百出。鸣子趁他睡了提笔改了几处梁柱排布和排水系统,本是好意,第二天却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说什么‘妇人之见懂什么营造’,说她手伸得太长,对丈夫的事业指手画脚。” “田口家传统短视,可是连她禾川家的族老都找上门,说嫁出去的女儿该守本分,帮衬丈夫不是这么个帮法,传出去田家没脸面。” 嗣泉握着胁差的手指微紧,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长野人人乐道于两家掌门的商业对垒,可真正的建筑天才困在深宅里,被自己的丈夫和亲族联手掐灭了锋芒,反倒成了无人知晓的秘辛。 “从那以后,鸣子就再没碰过他的图纸。” “田口彻本事不济,竞标总输,就花大价钱从设计院买设计稿。” “那些稿子在妾身眼里,连鸣子随手画的草稿都不如,结构蠢得可笑,处处都是能塌的破绽。可他乐意。” “宁可花重金买外人的二流货色,也不愿低头跟自己妻子说两句事业上事。” “男人,不就为了那点可怜的面子吗。” 她抬眼看向嗣泉,独眼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都淬着凉意。 “你说,这样的男人,该不该死?” 空气里的琵琶余音还在绕着梁柱打转,一声一声,像在敲打着什么。 “所以,你帮着鸣子小姐一起,打造了‘瑜亮之争’的舆论场,布下两家不良竞争的开端。” 鸣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重新拾起拨片,轻轻拨了一下剩下的弦,细碎的颤音散开在空旷的礼堂里。 “妾身看了这个时代的法律,妾身和鸣子所做的这些,并不在审判的范畴之下,产屋敷家的小鬼。” “我也并没有说过要审判二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