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前夜女儿“回来”时,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还有,没有丝毫温度的身体。
想起少女伏在她怀里哭的温度,想起教主说“再奉献几个孩子,就能让阿堇永远陪着你”的承诺。
四年了。
她指尖骤然攥紧,指节绷得泛出青白,少女掌心那点鲜活的温热顺着皮肤爬上来,烫得她心口阵阵发紧。
她最后一次抱着阿堇,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一点点凉透,软嫩的肌肤慢慢变得僵硬,那双总缠着她要堇花糖的眼睛,永远地阖上,再也不会弯成月牙。
教主告诉她,万世极乐能让亡者归来。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尽全力为教中奔走,按着指令筛选“身具慧根”的信徒,看着他们被送往极乐。
最后成为的,却是面色安详、却冷得像寒玉的躯体。
没有温度的躯体。
她指尖抖得厉害,试探着、轻轻抚上少年微凉的脸颊,指腹蹭过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影,喉咙里滚出破碎又温柔的气音,像怕惊碎了一场四年都不肯醒的梦。
“阿堇……”
她呢喃着这个名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嗣泉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消毒水的味道、病房里永不停歇的仪器滴答声、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手,还有最后那天,被窝里一点点冷下去的小小身躯……
所有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画面,此刻全翻涌上来,和眼前这双湿漉漉的紫眸叠在了一处。
“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没用,没保住你……”
“没关系的,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她反反复复地念,像在说服自己,“教主说了,再送几个孩子去神前,神明就会让你永远陪着妈妈。到时候我们就离开这里,回山下的家,妈妈天天给你做堇花糖,好不好?”
“执事姐姐……”
这一声轻唤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氤氲四年的幻境。
大槻那加浑身猛地一颤,抚在少年脸颊上的手骤然僵住。
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隔着朦胧的泪雾,她终于看清了眼前这双眼睛——浅紫色的,像浸在寒潭里的紫水晶,清澈、冷静,眼底没有半分属于阿堇的软糯依赖。
不是阿堇。
怎么会是阿堇呢。
明明是一样的年岁,明明那么像。
她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震得胸腔都发闷。
她慌忙抬手去擦脸上的泪,指尖抖得厉害,擦了又掉,掉了又擦,越擦越狼狈,到最后索性攥紧了袖口那方绣着歪扭堇花的旧绢帕,指节绷得泛白。
“对、对不起……”她声音发哑,不敢去看少年的眼睛,视线慌乱地落在脚边的青石板上,“是我眼花了,把姑娘看成了……看成了我家孩子。”
她强撑着想扯出一点执事该有的得体笑意,嘴角却抖得厉害,怎么都扬不起来。
“阿堇,是执事姐姐的女儿吗?”
少年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好奇。
大槻那加喉结滚了滚,攥着绢帕的手指收得更紧。
“是……是的。”大槻那加极轻地点了点头,“我家阿堇,和姑娘一般大,她生病了,所以不在这,神明慈悲,所以能让我再看见她。”
大槻那加看着嗣泉,恍惚间,少年清瘦的身影又一次和她的女儿重合。
“神明,是明晚执事姐姐要带我去见的吗?”
大槻那加点了点头,伸出手,细细地抚摸着嗣泉的发丝,眼中是藏不住的心疼。
这个孩子,是她的女儿吗?
她的女儿,也会变成那样冰冷的躯体吗?
不,不是的,这是她今天带回来的,被教主点名要送往极乐世界的姑娘。
只要再送几位姑娘,她便能和阿堇永远在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