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长从船尾走上来,手里提着一盏灯,弯腰查看舵轴接口。他吹掉铁件上的锈粉,又用手指蹭了蹭活动部位,皱了下眉。
“轴承卡得太紧。”他说,“得加鲸油。你记得舱底第三格有个绿罐子吗?”
“记得。”慕娥站起来,“我去找。”
她掀开舱盖,钻进下层。里面昏暗潮湿,堆满了杂物。她翻出绿罐,打开闻了闻,气味刺鼻但未变质。抱着罐子上来时,看见老船长正扶着桅杆基座休息,一只手撑在木头上,背微微弓着。
她把罐子递过去:“给。”
老船长接过,拧开盖子,用刷子蘸了油,一点点涂进金属缝隙。动作缓慢但细致。
“我带过的徒弟里,有一个跟你很像。”他忽然说,“也是个女人,三十岁前就在三艘商船上当过大副。胆子大,脑子快,什么都敢试。她想造一艘不用风也能走的船。”
慕娥靠在桅杆旁听着。
“后来呢?”
“她在北湾做实验,引擎炸了,船沉得很快。我赶到时,只捞上来一块烧焦的舵牌。”他顿了顿,“我不是反对冒险。我只是知道,有些人明明能活,却因为一步踏错,再也回不了岸。”
“我不是她。”慕娥轻声说,“我也不是非要证明什么。我只是觉得,有些线索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了。如果这艘船能扛过百米巨浪,如果符文真的会自己亮起来……那它带我们看到的东西,就不该被当成废物扔掉。”
老船长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你到底想找什么?”他问。
“答案。”她说,“关于这艘船,关于那个标记,关于为什么偏偏是我们留了下来。我不知道终点是什么,但我知道,不能在这里停下。”
老船长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刷油。
“升帆吧。”他说,“趁着风稳。”
半个时辰后,梦魇号缓缓转动船头,朝着东南方向驶去。主帆升起一半,用的是新编的绳索,帆布边缘还能看出缝补痕迹。舵轮经过拆解润滑,转动时不再发出干涩的响声。
慕娥站在舵位旁,一手轻扶轮柄,目光投向远方海平线。老船长站在她侧后方,手里拿着罗盘——刚从底舱角落找到的那一个,玻璃裂了条缝,但指针还能转。
“风向偏南三分。”他说。
“知道了。”她微调舵轮角度。
船身切开水面,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波痕。阳光落在甲板上,照出两人并排的影子,不再像昨天那样隔着距离。
老船长从怀里掏出烟斗,装了一小撮烟草,点燃后吸了一口。青烟飘起,在风中很快散开。
“到了岛上,”他说,“你要第一个去看井水是不是还清。”
“好。”她说。
他又吸了一口烟,望着前方:“别太急。路要一步一步走。”
慕娥点点头,没说话。
远处海面尽头,一道模糊的轮廓正慢慢浮现——那是灰脊屿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