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甲板上,木板缝隙间的水渍正慢慢干涸。慕娥站在舵轮前,手指搭在断裂的副索残端,低头看着脚下那块被踩实的松动地板。风从海面推过来,带着湿咸的气息,吹得她肩头的布衣贴了又离。
她抬起手,把怀里的油布包摸了一下,确认还在。然后转身,朝舱门走去。
门还开着一道缝,和之前一样。她停在门口,没立刻进去,只是说:“我想过了。”
老船长背对着她,正在整理柜子里的工具,听到声音后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船确实不能就这么走。”她说,“帆索要重编,舵轮得拆开上油,罗盘也没找回来。现在冲进空白区,是拿命赌。”
老船长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看了她一眼。
“但我也不打算等太久。”慕娥靠着门框站定,“我知道有个小岛,往东南方向漂三天能到。以前跑货的船在那里停过,有淡水井,还有旧仓库,能补绳索、铁钉、防水布。我们先去那里修船,顺便……研究海图。”
老船长没说话,走到桌边,从柜底抽出一本皮面发黑的册子。封面上全是划痕,边角卷起,他轻轻拍掉灰尘,放在桌上。
“这不是普通航线记录。”他说,“是我自己记的。四十年里,哪些潮路会突然变向,哪些礁石会在雨季浮出水面,都写在里面。”
他翻开一页,指尖点着一处标记:“这个岛,你讲的是灰脊屿?”
慕娥点头:“对,就是它。”
“风向顺,退潮时西侧有浅滩可泊船,岛上没人住,但有两间塌了一半的棚屋,以前是渔夫晒网用的。”他合上册子,“我去过三次。最后一次,是十年前。”
“那就去那里。”她说,“我来掌舵,你指路。路上我们可以一起看图,把每一段航程拆开算——什么时候该降帆,什么时候该换舷,哪里可能遇暗流。我不急着冲进去,但也不能一直停在这片死水上。”
老船长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沉稳,像是在判断她这话有几分真意。
最后他点了点头:“可以。”
两人之间那股僵着的气,终于松了一丝。
老船长拉开抽屉,取出一卷泛黄的纸摊在桌上,压住一角防止翘起。慕娥解开油布包,将海兽皮地图并排铺开。两张图材质完全不同,一张粗糙脆硬,一张柔韧泛光。
“你看这里。”老船长用指节敲了敲旧海志上的某处,“每月初七到十一,东侧洋流会短暂汇合,形成一条稳定水道,持续三天。错过这个窗口,就得再等一个月。”
慕娥拿起炭笔,在梦魇号海图上圈出路线:“如果我们今天启航,按正常速度,刚好能在初八抵达灰脊屿。修船时间最多五天。这期间,我可以每天傍晚对照星位,记录水色变化,看看有没有什么规律能对应图上的纹路。”
“纹路不是随便画的。”老船长低声道,“你看它的走向,像不像某种老式计程符?我年轻时见过一次,在一艘沉船上。那种符号是用来标记‘不可测区域’的,意思是……连经验最老的舵手都不敢保证能活着出来。”
慕娥的手指停在空白海域中央的环形标记上:“所以它才被单独标出来。别的地方写名字,是因为有人去过。这里不写,是因为没人回来过。”
两人沉默片刻。
“我不是不信你。”老船长忽然说,“我是信这海。它吞下的东西太多了,从来不吐。每一次你以为自己找到了例外,其实只是它还没决定什么时候把你拉下去。”
“我知道。”慕娥收起地图,动作利落,“所以我不会一个人去。也不会什么都不准备就出发。但现在停下,等于永远放弃。这张图藏在梦魇号里,符文能在风暴中亮起来——这船选了我们,不是我们选了它。”
老船长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扳手放进工具袋里:“那就启航吧。先把主帆换成备用布,副桁加固三道铁箍。我去检查龙骨连接处,昨天那一震,怕有裂痕。”
“我去调绞盘绳。”慕娥转身往外走,“半小时后升帆。”
她走出舱门时,风已经稳了。天空灰白,云层散开,露出一片清澈的远空。她蹲在甲板边,开始整理一堆乱成一团的缆绳。手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没包扎,只是时不时甩一下手,让血不滴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