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里变成一座堡垒。”
沈昭重复着陆言风的话,视线越过破败的旧村土墙,落在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线上,那里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冷风裹挟着枯枝败叶在空地上打转。
陆言风咳嗽着拢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他指着谷口的方向,语速极快地分析着地形与防御的利弊。
钱守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腰间的算盘被他拨弄得噼啪作响,干瘪的嘴唇上下翻动,吐出的一连串数字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建墙可以,但土石方需要人去挖,挖土就需要力气,力气必须用粮食来填。”钱守义把算盘怼到陆言风眼皮底下,枯瘦的手指重重敲击着算珠。
“镇上现在有一千二百张嘴,就算每天只喝掺了野菜的稀粥,这三天的存粮也绝对撑不到地基挖完,除非把那些老弱病残的口粮全扣下来。”老账房的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木头。
沈昭转过身看着钱守义,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食指关节,粗糙的茧子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她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
“老弱妇孺去搓麻绳编草筐,青壮编入赵虎的民兵队,上午挖地基下午练阵型,口粮按重体力活的最高标准发放。”沈昭给出了决定。
钱守义急得直跳脚,算盘被他甩得哗啦作响,声音尖锐得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这不可能,存粮根本不够这么造!”
“粮食不够就去山上找,满山的野物都是肉,只要能动弹的人就不能闲着,安民镇不养吃白饭的废物。”沈昭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虎。
赵虎按着腰间的横刀刀柄,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他大步走到空地中央,洪亮的嗓门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都听好了,从今天起,凡是拿了沈姑娘口粮的人,命就是安民镇的,谁敢偷奸耍滑,老子手里的刀可不认人!”赵虎拔出半截横刀,雪亮的刀锋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刺眼的寒芒。
流民们被赵虎的凶悍镇住,没有人敢出声反驳,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按照钱守义分配的名单,分成十几支队伍向后山进发。
赖三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柴刀,走在挖野菜队伍的最前面,他现在是甲长,管着十户人家的吃喝拉撒,走起路来连腰杆都比平时挺得直。
“都把眼睛放亮堂点,树皮草根只要没毒的都给老子挖回去,谁要是敢私藏一口吃的,别怪我赖三翻脸不认人!”赖三挥舞着柴刀,对着身后的妇孺大声吆喝。
山林里的积雪很深,枯枝败叶底下藏着不知名的虫豸,流民们像是一群饥饿的蝗虫,所过之处连一块带绿色的树皮都没有留下。
沈昭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看着那些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人影,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却没有伸手去理,只是静静地计算着工程的进度。
“你把所有人都逼到了绝路上,如果三天后拿不出粮食,这些人会把你生吞活剥了。”陆言风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
“他们本来就在绝路上,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活下去的方向,只要墙建起来,我们就有谈判的筹码。”沈昭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正在挖土的青壮。
“青州刺史方如海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永宁县令魏靖川更是个贪得无厌的蠢货,你觉得他们会给你建墙的时间吗?”陆言风冷笑着反问。
“所以我们要比他们更快,快到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沈昭转过头,看着陆言风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打破了山谷的宁静,沈昭和陆言风同时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那是赖三带人去挖野菜的地方。
赵虎反应最快,他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民兵冲向了后山,沉重的脚步声在冻硬的泥地上砸出沉闷的回响。
沈昭没有动,她只是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短刀,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她知道该来的麻烦终于还是来了。
树林深处,赖三捂着流血的胳膊在地上翻滚,几个妇孺吓得瘫坐在雪地里,连哭都不敢出声,她们面前站着三个穿着灰色短打的陌生汉子。
这三个汉子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钢刀,刀刃上还沾着赖三的血,他们眼神阴鸷地扫视着这些流民,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