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财也跟着下来,抓起一把米放到火边查看,又塞了几粒进嘴里咬开。
“这是新米,干净得连糠都少,不可能在地窖里放过,沈姑娘,你从哪儿弄来的?”
沈昭靠着墙,耳中的鸣响仍未消失。
“墙后夹层封得严,米袋外面还包过油布。”
“油布呢?”
“烂了。”
“油布烂了,米却是新的?”
孙有财走近两步,视线不停打量墙壁和粮袋。
“我做了十几年粮食买卖,这种米在宁安城都买不到,你说它藏在旧地窖里,骗不了我。”
赖三挡到两人中间,伸手推了他一把。
“有粮吃还堵不住你的嘴,非得问清是哪块田种的,你才肯下锅?”
“这关系到咱们能吃多久,她要是只藏了这些,吃完怎么办?”
“吃完再找,你先把今天活过去!”
孙有财没有退,反而盯住沈昭沾着泥的双手。
“你早知道这里有粮,所以白天才带我们走运炭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地窖上方的人也不再说话,全在等她回答。
沈昭知道这个问题避不开,三百人跟着她逃命,可以暂时接受她凭空找到食物,却不会永远不追问来源。
仓库的存在不能说,编造过细的故事也经不起查。
“我家从前替商队管过仓,战乱前有人沿山路藏了一批粮,我只知道大概位置,不知道剩下多少。”
孙有财仍不相信。
“哪家商队?”
“你现在知道了,敢保证不说出去?”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宁安城刚被屠,西路军还在搜粮,你若让他们知道山里有储粮,他们会来杀光木棚里的人,再逼我把每一处仓都交出来。”
沈昭从赖三手中拿过长刀,将刀尖插进孙有财脚边的泥土。
“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随后我会把你绑在这里,等我们离开再放,你选。”
孙有财看看刀,又看看满地米袋,终于闭上嘴。
赖三抓起一袋米扛到肩上,脸上已经笑开。
“管谁家的粮,到了咱们肚里才是真的,一人扛两袋,搬回去煮饭!”
“每人先背一袋,分两趟运,路上不许拆袋。”
沈昭让人把米一袋袋吊上去,又从角落取出两小袋盐,故意说是在破筐下面找到的。
第一趟粮送回木棚时,三百多人全围了上来,王婆抓开袋口看见白花花的米,眼泪立刻掉进袋里。
“真有粮,姑娘真给咱们找回粮了!”
“先称出今晚的量,孩子喝粥,其他人吃稠些的米汤,不能放开肚子吃。”
有人听见只能喝米汤,立刻不满。
“这么多米,为什么不煮干饭?”
“饿久的人突然吃太多,会撑死。”
“吃饭还能吃死人?”
“能,谁不信可以拿自己的命试,别拿孩子试。”
王婆让妇人们抬锅取水,赖三则带人返回地窖搬第二趟,孙有财站在粮袋旁看了许久,最终没有再问来历。
米汤煮开以后,香气充满整片木棚,不少人端着破碗守在锅旁,眼睛跟着木勺来回移动。
沈昭亲手分出第一碗,递给抱着阿豆的妇人。
“先给孩子。”
妇人捧着碗跪下去,沈昭来不及阻止,周围更多人也跟着跪了下来。
“谢谢姑娘救命,谢谢姑娘给粮!”
三百多人挤在泥地和破棚之间,手里捧着各式破碗,膝盖一个接一个落地,哭声也随之响起。
沈昭看着他们,没有让自己退开。
“都起来,粮不是白给的。”
有人茫然抬头。
“我们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还?”
“有手的干活,有腿的走路,老人看孩子,妇人煮饭缝衣,男人探路守夜,谁也不白吃,谁也不用卖命换饭。”
赖三刚扛着粮回来,听见这话便把米袋放在她脚边。
“那我今天推石头又搬粮,算干了多少活?”
“算你两顿饭,明早多领半碗粥。”
“才半碗?”
“你还私自捡了一把刀,刀归公中,交了再多半块饼。”
赖三摸着刀舍不得,纠结半天还是递了过去。
“先说好,以后打仗得还给我。”
“你学会用刀再说。”
人群里终于响起几声笑,跪着的人陆续站起,端着米汤分散到火堆旁。
沈昭刚接过王婆递来的半碗粥,林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一个负责河边放哨的少年跌进木棚,裤腿沾满水。
“沈姑娘,河下游来了人!”
“多少?”
“二十多个,都拿着刀,他们看见咱们踩过的水印,已经往这边找了!”
赖三抓回刚交出的长刀,朝地上啐了一口。
“官兵追来了?”
少年摇头,脸色发白。
“不是官兵,他们说自己是黑风寨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