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人没有走过来。
她站在坟沿边,像一株栽在荒原里的白杨,风一吹,衣角就飘。她不说话,隔着半个乱石台子看陆星阑,看得他后背发毛。
“你是星宫的人。”陆星阑先开口,声音沙哑,“来封坟的?”
“封坟的事,不归我管。”白衣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我来,是为这座坟。”
陆星阑心里咯噔一下:“你也找这座坟?”
“我不找坟。”白衣人道,“我找这座坟底下,压着的东西。”
陆星阑握着铁剑的手,紧了紧。他不知道这人底细,只知道她是星宫的人——而那方无字印、那口喂人的裂缝、那批黑铁箱,都挂在星宫名下。他往后退了半步,把怀里那两块石板,又往深处揣了揣。
这两块石板,是他拿命换来的。一块从乱石台子顶上摸的,摸了三夜才得手;另一块,今早从那裂缝石室里的死人脚底下抄的。他要靠它们凑成一把钥匙,去开他爹娘走的那道门——眼前这女人一张口就点破,他不能不防。
他这一路,防的人太多了。防追兵,防收人的差役,防那些想拿他的血去验的。头一回有人跟他说这么多话,他反倒不习惯。
白衣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动作,也不恼,只淡淡地道:“你不用藏。那两块石板,本来就是一座坟的两块碑。凑齐了,也只是一座坟。”
“你认得这石板?”
“认得。”白衣人道,“这一年来,我在这北境,翻过十七座旧坟。每一座底下,都埋着这种石板。”她顿了顿,“可只有这座坟的石板,有人舍得拿命去补。”
陆星阑的呼吸,重了一下。
“补?”
“你爹。”白衣人说,“十八年前,他带着另外半块石板进北境,把这座坟的门,从里面堵上了。”她抬眼,看着陆星阑,“他说,堵上这道门,他儿子就能多活几年。”
陆星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来,老赵头说过,他爹娘是“奔着幽冥渊去的”,进去就再没出来。他一直以为,爹娘是死在里面的。可听这白衣人的意思——他爹,是拿命,去堵门的。
堵门。他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他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从来没听人细说过。老赵头守口如瓶,半个字也不肯提。他只知道他爹姓计,他爹走的时候他还在襁褓里。他记事起就学着恨这座坟、恨那道渊——恨它们夺了他爹娘的命。今儿个才知道,他恨错了方向。
恨错了方向。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拳,砸在他心口上。
他从记事起就没人要。老赵头把他捡回去,给他饭吃,教他识字,却从来不提他爹娘。他问过一回,老赵头只叹一口气,说:你爹,是个好人。
就这一句。
他那时候不懂,以为就是嫌弃他、把他丢下的意思。如今才知道,老赵头是没脸说——他爹为了他这个儿子,把自己填进去了,他却在苍冥山,把两个字,恨了整整十八年。
陆星阑的眼眶,有点发烫。他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
“那我娘呢?”他哑着嗓子问。
白衣人没有答。她看了他很久,目光忽然落在他指尖——那条从指尖一路爬到肘弯的黑纹。
“你这条线,”她忽然说,“是从渊里带出来的。你爹也有。”
陆星阑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认得的。”白衣人道,“计都的星纹。这世上,能长出这种纹的,一脉一脉,都快死绝了。”她顿了顿,“你娘,是被渊吞进去的。她把钥匙留给你,就进去了。”
陆星阑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条黑纹。它安安静静伏在皮肉下,一动不动,跟方才石室里往伤口爬的样子,判若两条。
这纹,他爹也有。
他忽然想问:他爹长什么样,是不是也常抱着这条纹发呆——可那女人不是来跟他叙旧的,他也问不出口。
白衣人却不走了。
她像是看出了他心里那些没问出口的话,淡淡开口:你想问他长什么样。
陆星阑一僵。
跟你很像。白衣人道,一样的倔,一样的不信命。他进北境那年,比你现在还小一岁。她停了停,他走的时候,只交代了一句话——让我儿子,这辈子别来北境。
那我怎么还是来了?陆星阑哑着嗓子,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一路摸过来了。
因为钥匙在你身上。白衣人道,这世上,没有一把钥匙,会安安分分躺一辈子。
钥匙。
这块玉,从他记事起就挂在他脖子上。灰扑扑的,不起眼,他从小戴着,夜里睡觉也不摘。老赵头说这是块好玉,是念想,让他贴身收着。他一直当是家里的传家物,如今才听明白——这是一把钥匙,能开一座坟的门。
他伸手摸了摸玉面。玉是温的。
他爹娘的血,早凉了十八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