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阑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块灰扑扑的玉佩。
“你爹娘封了你的星,”白衣人道,“是想让你做个普通孩子,这辈子别碰这坟,别碰这渊。可惜——”她轻轻摇了摇头,“想找你们这脉的人,太多了。”
“你也是来找我的?”陆星阑问。
白衣人沉默了片刻。
“我是来看住这座坟的。”她说,“星宫派我巡查北境,看住旧纪元的坟。可有人,比我先到了。”她看着那口空坑,眼底那点极淡的光,沉了沉,“那方无字印,不是星宫总宫盖的。是北境分署,私自借了星宫的旗号,干自己的事。”
陆星阑冷笑了一声:“星宫的大旗,真好借。借出去,人死了,账却记不到星宫头上。”
白衣人看了他一眼:“你倒懂这些。”
“逃命逃久了,什么账都看得明白。”他说。
陆星阑心里一紧:“那北境分署,在干什么?”
“喂东西。”白衣人吐出三个字,“他们挖坟、验血、收人,喂给渊边的东西。喂了十几年,喂得那东西,快醒了。”
陆星阑的脑子,嗡地一下。
他忽然想起石室里那口箱子,想起那个被拖进裂缝里的少年,想起碑前那行“第四十七具,出,无字,放行”——原来那一行行的“具”,喂的都是活人。
“你让我看住这座坟,”他哑着嗓子,“可你刚才又告诉我这么多——你图什么?”
白衣人没有答。她转过身,往荒原深处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姓陆的小子,”她说,“你腕上那条线,是用命换来的。用多了,会忘事。忘了,就回不来了。”她顿了顿,“你爹没能出来,是因为他把自己的记性,都留在了那道门里。”
陆星阑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他猛地抬头,想再问一句——可那白衣人已经走出老远。荒原上,只剩一片白,像一朵云,被风慢慢吹散了。
他有满肚子的疑问——她怎么知道他爹娘的坟在这?那方无字印她认得那么准,到底是不是星宫总宫的人?可人已经没了,风也没留下什么。
他只记得她那句话:“用多了,会忘事。忘了,就回不来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像是想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陆星阑站在坟前,握着那块玉佩,很久很久,没有动。
晨光爬上乱石台子,把空坟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条爬过肘弯的黑纹,又抬头,看了看那座空坟。
“爹,娘。”他哑着嗓子,对着那口空坑说,“你们把门堵上了。你们让我做个普通人,别碰这坟,别碰这渊。”
“可钥匙在我手里。”
“这门,我总得进去看看。看你们当年,到底看见了什么。”
他把那两块石板贴着胸口收好,往北边迈开步子。
身后,那座空坟安安静静地立着。风从荒原深处吹过来,吹过碑前那行字——
第四十七具,出。无字,放行。
而在碑脚,那片沙地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双脚印。
陆星阑没看见那脚印。
他一路往北走,走得很快。可他心里清楚,身后那东西,一直在看他。它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一个日子。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荒原上什么也没有。风把沙吹得平平整整,像一切都没发生过。只有碑前那行字,还在风里,明灭着。
他忽然明白那脚印是谁的。
不是喂渊的东西。是那个把半块石板敲走、又留作诱饵的人。他一直在暗处,看着这座坟,看着每一个摸到坟前的人。
你看你的。陆星阑对着空荡荡的荒原,低声道,我看我的。早晚有一天,咱俩得碰一碰。
不是人的脚印。
那脚印正对着坟,对着他远去的方向,像是目送他离开。
陆星阑不知道。
他只知道,身后这座坟里,埋着一个用命替他堵门的人。而他手里,攥着那扇门的钥匙。
风更大了些。荒原上,那道白色的影子早已散尽,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往北走。
他走得很稳。像他爹当年,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