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了他藏身的那两口箱子前。
陆星阑没再藏。
他猛地从箱缝里蹿出来,手里的铁剑横着扫出去——“当”一声,正磕在蹲着那灰衣人的腕子上,牌子脱手飞出去。灰衣人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陆星阑不等他站稳,一脚踹在他膝弯上,把他踹了个趔趄。
“还有活口!”头一个灰衣人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刀,“抓活的——上边要验血!”
验血。
陆星阑心头一寒。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血。他退到裂缝一侧,背贴着湿漉漉的墙壁,两个灰衣人一左一右逼上来。裂缝里那东西刚饱餐过一顿,这会儿安静得很,像是吃饱了,懒得动。
可他的血,是热的。
在苍冥宗扫地那五年,他隔着墙,听过收人的差役念叨——说这一带专收一种人,骨血里带腥的、姓计的。验得过的,送进铁门后头;验不过的,就地填了坑。
他不知道自己的血验不验得过。
他只知道,从他记事起,腕上这条黑纹就没消过。老赵头说那是胎记,他信了十几年。今儿个头一回,他觉得老赵头说错了。
“你们网了那么多计姓人,”陆星阑攥着铁剑,声音却稳,“就为了喂它?”
两个灰衣人对视一眼,没答话,同时扑上来。
陆星阑看见了。
他看见短刀起手前,那人肩头先沉了一寸;看见另一人抬腿前,膝窝先松了半分。这一路被逼出来的本事,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他侧身让过一刀,铁剑反手拍在第二人小臂上,听见“咔嚓”一声。
这一手,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来路。这些日子,每逢刀快挨着皮肉,他就先一步看见刀落下来的路,像有人替他多长了一双眼睛。老赵头说这是命硬,说他爹年轻时也这样。他不信命硬,只信自己命薄——看得多了,迟早要把命搭进去。
这话不是玩笑。
这些天,他靠这双多长出来的眼睛,躲过了一次又一次。可他越来越清楚——每一次,都像在透支什么。透支的不是力气,是记性。方才石室里那一段空白,不是头一回了。
他隐隐觉得,这条黑纹爬一寸,他就要把什么东西,还回去一寸。
再这么看下去,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怕不是连回家的路都要忘了。
使刀那人收势不住,往前踉跄了半步。陆星阑不给他回气,铁剑一横,把人逼开;后头那人贴着墙根绕到他背后,想偷他后颈,他脚下错开一步,反手一肘,正顶在那人腰眼上。
可对方到底是练家子。第二刀贴着肋骨划过来,他躲闪不及,左臂被拉出一道口子,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疼。
他咬着牙,没吭声。伤口渗出的血滴在沙地上,那一瞬,他手腕上那条黑纹,忽然像活了一样,顺着血的方向,往伤口爬了爬。
裂缝里,那声叹息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叹给他的。
是叹给血的味道的。
那条黑纹,爬得更急了些,纹路贴着皮肉往伤口的方向游,痒得发麻,像里头藏着条活物,一心要够那点血。他伸手去按,按不住。
他记起小时候有一回发烧,迷迷糊糊见过这条纹动过一下,当是烧糊涂了,没敢跟老赵头说。如今他算是看明白了——那玩意儿,从来就没安分过。
裂缝口,几缕黑气探出来,朝地上的血,慢慢地,蜿蜒过去。两个灰衣人脸色同时变了,齐齐往后一退:
“坏了!见血了!那东西要出来!”
“快走!”
陆星阑等的就是这一瞬。他顾不上伤口,就地一滚,从两口箱子之间钻过去,摸到石室角落里那堆杂物——他的目光,落在一件东西上。
半块青石板。
跟乱石台子上那半块,一模一样的断口。石板一角,也刻着那道裂缝的纹。
另一半钥匙,就藏在这停尸的石室里。
他忽然明白,这石室为什么要把石板藏在杂物堆里。
挖坟的人把石板敲成两半,一半带回石室,一半留作诱饵,等着那匹自己上钩。谁要是真按着玉佩的指引摸到坟前,取了那半块,多半还会回来找另一半——然后就一头撞进这停尸的场子里,跟那八口箱子,作伴。
好算计。陆星阑把石板往怀里一塞,冷笑了一声,可惜,算漏了我这条贱命。
他一把抄起石板,往怀里一塞,转身就往洞口跑。身后,裂缝里的黑气已经涌了出来,缠上离它最近的灰衣人的脚踝。那灰衣人发出半声短促的惊叫,就被拖进了裂缝里。
另一个灰衣人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洞口冲,冲得比陆星阑还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