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星阑来不及想,一闪身,缩进两口铁箱之间的缝隙里,把身子压到最低。
洞口的光一暗,下来两个人。
都穿灰衣,腰里别着牌子,脚步很轻,是老手。他们一人抬着一个麻袋似的东西,沉甸甸的,抬得极小心,像是怕磕着碰着。到了石室中央,两人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其中一人抹了把汗,喘着气道:
“又抬进来一个。这是第几个喂进去的了?”
“四十九。”另一人蹲下来,解开麻袋口,“上回那个醒过来的活尸,让咱们埋碑前了。这账,得记清楚。”
麻袋口解开,滚出一个人来。
是个少年,比陆星阑还小一两岁。灰衣破得不成样子,手脚被麻绳捆着,嘴里塞着布团。他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两个灰衣人,像一只待宰的羊。
少年身上那件灰衣,袖口磨得发白,膝盖上还补着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布——不是新买的料子,是家里穿剩的旧衣裳,被人改小了。
陆星阑的心,忽然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他认得那样的补丁。苍冥山那五年,他身上的衣裳,就是这么一路补着过来的。老赵头手艺糙,补出来的补丁歪七扭八,可每一针,都缝得结实。
这个少年,是有人疼过的。他娘也好,他爹也好,一定有一个,像老赵头待他那样,替他补过衣裳。
陆星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又是哪儿来的?”头一个灰衣人问。
“南边长兴商号送来的。”蹲着的那个掏出一块牌子,“说是在城郊客栈里,验出星魂反应了,跟计字对得上。商号那边怕动静闹大,连夜就送到北境线上了。”
“验出来了?”
“验出来了。”蹲着的灰衣人把那块牌子掂了掂,“血脉纯得很。那边管事说了,让咱们仔细喂——喂得好了,往后还能再收。”
“再收?”头一个灰衣人嗤了一声,“收再多,也填不满底下这张嘴。你别瞧它温顺,那是还没吃饱。真喂急了眼,它连石室都能拱塌。”蹲着的那个脸色一白,下意识往洞口缩了缩:“……那今儿这具,得喂仔细些。”
陆星阑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里。
他忽然想起告示上那行悬赏——计姓血脉,五百金,挂了十几年。如今听见两个字,他猛地明白过来。
长兴商号。验星魂。喂。
他忽然全懂了。那张悬赏“计姓血脉”的告示,从来就不是为了找人领赏——那是一条撒了十几年的网。网住了姓计的,就验血,验出纯的,就送到这儿,喂给坟底下那个东西。
他爹娘当年,是不是也是被这张网,逼着进的北境?
“行了,动手吧。”蹲着的灰衣人站起身,扯掉少年嘴里的布团,“别磨蹭,回头还有一箱子货要抬出去。”
少年“啊”地叫了一声,声音又哑又短。他挣了两下,被灰衣人一把按在地上,往那道裂缝边拖。他拼命回头,看见了藏在铁箱缝里的陆星阑。
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
陆星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他看懂了那个眼神——救我。
可他动不了。他藏在两箱之间,藏得死死的,动一根手指头,那声“咣当”就会像方才一样,把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引过来。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救,怎么救?他只有一把豁了口的铁剑,对方是两个人,身上都带着刀。真要冲出去,别说救不了那少年,他自己也得搭进去。他爹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明知道是张网,还是撞了进去?
他想起爹说过的话。爹说,这世上有些事,明知道办不成,也得办。办不成,是命;不办,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他那时候还小,不懂。现在他盯着那个被拖向裂缝的少年,忽然懂了——爹说的那道坎,就是他此刻咽不下去的这口气。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在车马行,他看见铁箱底下那团黑气时,脑子里有一瞬的空白。那空白很短,像一段记忆,被谁悄悄抽走了一截。他当时没在意。可此刻,他缩在箱缝里,盯着那个少年被拖向裂缝的脚踝,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在怕。
怕的不是那个吃人的东西。怕的是他自己——他明明看见了一切,却连一个字都喊不出口。而他体内那个东西,那个会、会预判的计都星魂,正安静地蛰伏着,像是在等。
他试着去那道裂缝。
那一眼,他看见的东西,让他头皮发麻——裂缝深处,盘着一团他形容不出的黑,黑的中心,有一点极淡的光,一闪,一闪,像一颗将死未死的星。星的下头,压着一个人形的影子,蜷着,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