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8章 喂食(2 / 2)长夜将尽处首页

那影子,跟他小时候梦见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猛地收回目光。那一瞬,他手腕上的黑纹,又往上爬了一点。爬过的地方,皮肉木木的。

它在看我。陆星阑心底有个声音,冷冰冰地说,它早就看见你了。

等什么?等他自己动手?还是等他,把这一个少年,也让出去?

裂缝里,那声叹息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叹给陆星阑的。

裂缝里伸出几缕细黑的黑气,像藤蔓一样,缠上少年的脚踝。少年浑身一僵,喉咙里挤出半声哭音,就被那几缕黑气,一寸一寸,拖进了裂缝里。

裂缝口,只留一声悠长的、心满意足的叹。

那声叹,陆星阑听过三回了。

头一回,在苍冥山后山的枯井边,他吓得跑回屋里。第二回,在荒原的黑夜里,他以为是自己吓自己。第三回,就是方才,它在碑底下叫他的名字。

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它吃饱了。

一个吃饱了的、藏着不动的、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比一个饿着的东西,可怕得多。因为吃饱了,它就有耐心。有耐心的人不好惹,有耐心的东西,更不好惹。

陆星阑盯着那道裂缝。方才还活生生的一个少年,就这么没了,连一声像样的挣扎都没留下。他忽然想起老赵头说过的话——他娘还没来得及看他长大,就被这吃人的东西吞了进去,再没出来。他小时候总以为,山下夜里那间亮着灯等他回去的屋子,是他娘。后来才知道,那盏灯,是老赵头替他点着的。娘从没等过他,连他长成什么样,都没来得及看一眼。

他攥紧拳,指甲掐进肉里,掐得生疼。疼,才能让他分清,眼前这一切是真的,不是又一场噩梦。

石室里,静得可怕。

两个灰衣人像做惯了的,擦擦手,蹲回洞口。蹲着那个掏出个小本子,就着光写了几个字,又合上。陆星阑眯起眼,想看清那本子上记的是什么,却只看见一串密密麻麻的记号,像是账,又像是咒。他忽然明白过来——这石室,这裂缝,这吃人的东西,怕是北境分署的一张长期的床,谁躺进来,就再也起不去了。

他忽然想起碑前那个灰衣人说的话。

出来的是死的,埋回去的是活的。原来他说的,不只是碑前那几具。整个北境,从哨所到当铺,从验血到喂食,就是一张网。网眼对着网眼,环环相扣,扣了十几年。

而他,正站在网的正中央。

他默默记下了那灰衣人翻开账本的样子。总有一天,他要找到那本账,把这一页页下去的命,一本一本地,讨回来。他摸了摸怀里的石板,心口才有几分底。

“四十九具,回,喂了。记上了。”

“嗯。”头一个灰衣人站起来,正要走,忽然顿住,鼻子抽了抽,“咦,你闻见没有?”

“啥?”

“一股味儿。”头一个灰衣人皱起眉,往石室里走了一步,“比平常那几箱,浓。”

陆星阑的心,咚地一声。

他的血,是滚的。那个东西刚吃完一个计姓少年,现在,闻见了他的。

裂缝里,那声叹息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又沉,又近,像是那个东西,正一点一点,往这边爬。

蹲着的灰衣人也觉出不对,脸色一变:“坏——是不是还有活的,藏在里头?!”

脚步声,朝铁箱这边,逼了过来。

陆星阑缩在箱缝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铁剑,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藏不下去了。

陆星阑没有再躲。

他这一辈子,躲过太多东西了。躲人,躲目光,躲那句。可眼下他躲不掉的,是他自己。

他缓缓地,从两口铁箱之间站了出来。

在找我?他说,声音不大,却在这一片死静里,清清楚楚,不用找。我自己出来了。

他手腕上的黑纹,在暗处,正发着一点他自己都看不见的、幽暗的光。

这一回,他不打算再躲了。躲了半辈子,命还是命。他攥紧铁剑,迎着那两个灰衣人,一步一步,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