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脚印,一路往断塔的方向去了。
陆星阑没犹豫太久。他在坑沿蹲了片刻,把袖口扎紧,顺着脚印跟出去。他走得极慢,一步踏下去,先在半空顿一顿,再落到脚印旁边。荒原上亮着白惨惨的天光,那脚印却深得发黑,像一条印进地里的链子。
脚印出了乱石台子,绕过半截石塔,最后,停在了断塔底下那片松沙地上。
断塔底下的沙,果然像那人说的——是松的。
脚印到这儿,就断了。他绕着断塔走了两圈,脚印确实只到这儿。沙面被风抚平了大半,可那道往下的凹痕还在,像一刀切下去的,干净利落。
不是没了,是陷下去了。沙面上,一道新鲜、笔直往下的凹痕,像有什么东西,一头扎进了沙里。他扒开表层那层干沙,底下的沙是潮的,结成一块一块。北境多少天没下雨了,这股潮气,是从地底下漫上来的。
陆星阑蹲下来,扒沙。扒了三尺深,指头碰到一件硬东西。
不是石头。
是一块铁板。方方正正,嵌在沙底,边角磨得锃亮——是常被人掀开的东西。铁板一角,敲着一方印。他把印上的沙拂干净,凑近了看。印是方的,四角圆润,中间空着。印里空荡荡的,一个字没有。跟哨所那块牌子,是一家人的记号。
无字。
陆星阑盯着那方印,把铁板用力一掀。
铁板翻起,底下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气裹着腥味,从洞里涌上来,熏得他往后退了半步。铁板背面,糊着一层发黑的油垢,油垢里嵌着几根头发。他别开眼,没敢细看。他屏住气,探身往里看——洞不深,斜着往下走几十步,就到头了。尽头透出一丝极淡的光。
那点光,不是火光,也不是天光——是冷光,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几十步深的地方,自己发着亮。
陆星阑蹲在洞口,犹豫了一下。
他想起碑前那人临死前那句下头黑,黑得没有边。可他也想起了那块严丝合缝的玉佩,想起了两个字。
来都来了。他低声给自己壮胆,坟都挖了,还怕地窖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他咽了口唾沫,钻了进去。洞里黑,他摸出一截火折子,吹亮了。火光一出来,四下里的影子都活了,在他身后晃来晃去。他不敢多停,把火折子压低,贴着洞壁往下走。脚下的台阶又窄又滑,走一步,鞋底就打一下滑。他数着步子,数到二十几,才算踩到了平地。
洞底的石室,比他想的大。
四壁湿漉漉的,顶上的蛛网结得又厚又密,像是久没人来。石室顶上,挂着一盏早熄了的油灯,灯芯黑成一截。他踮脚拨了拨,灯油早干了,只剩下一个空壳。这地方,不是没人来——是来过的人,都不点灯。可地上却干干净净,一层薄沙,被踩得平平整整。石室里,靠墙码着一口一口的黑铁箱。
他数了数——八口。他挨个看过去。箱盖上的黄蜡封得严实,有一口箱子的蜡面上,留着半个鞋印,印子很浅,像是跺上去的。他蹲下来,比了比那鞋印——比他脚大出两指。
八口黑铁箱,箱盖封着黄蜡,蜡面上印着云绕山的纹,纹下一角,是一方无字印。跟哨塔上那面旗,跟当铺后院那批货,一模一样。
陆星阑走到最边上一口,撬开一角黄蜡。
箱盖弹开一道缝。他没有立刻看,先闻——一股极淡的、说不清是铁锈还是别的什么的气味。他屏住呼吸,把箱盖又掀开些。
箱子里,躺着一具尸身。
灰布从头裹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只腕子。腕子上,套着一枚铁环。
铁环上,刻着两个字。
无字。他把铁环轻轻转了转。环很轻,打磨得却细,边角一点毛刺都没有。戴这环的人,生前多半是替谁办过事的。办完了,人没了,环却还在。
陆星阑盯着那枚铁环,忽然觉得这石室里的风,都冷了下来。
八口箱子。八具这样的尸身。要是每一具都像碑前那人一样,是从幽冥渊里抬出来的,那这地方,就是个停尸的场子。他数着数,忽然顿住了。碑上记的,是四十七。可这儿,躺着八个。那四十七个,都去了哪儿?他越想越觉得,这石室,只是冰山的一角。
他蹲下来,又撬开一口箱子,掀开一角黄蜡。
这一具,灰布里露出来的腕子上,没有铁环。可腕子内侧,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被什么拴了很多年,勒出来的。陆星阑盯着那道疤,忽然想到自己手腕上的黑纹。
一个被拴过很多年的人,死了,还被人一路运到这里,封进铁箱,盖无字印。
你们运的到底是人,还是……货?他低声问那具不会答他的尸身。
石室里,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