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章 空坟(1 / 2)长夜将尽处首页

天蒙蒙亮,陆星阑才敢摸回那片废墟。

那声“别走”在他耳朵里扎了一整天。他没跑远,就在半里外一块大石头后头蹲着,一蹲,蹲过了黄昏,又蹲过了夜,一直蹲到天亮。夜里他把豁口铁剑横在膝上,一夜没敢睡实。风一起,他就睁眼。风一停,他也睁眼。他数着天上的星子,数到后半夜,总算等到了天边那点灰白。天亮前那段黑最难熬,他攥着剑柄,攥得虎口发酸。怂是真怂,可他心里清楚——那东西喊的是他的名字,要是连它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跑了,这一路就白走了。

这道理,是苍冥山扫地的时候想明白的。

那时候人人都躲他,说他是灾星。他不信命,就天天蹲在藏经阁底下,偷听先生讲课,听不明白,就自己琢磨。琢磨了五年,得出一个歪理:这世上,你越怕的东西,越得先弄明白它怕什么。你弄明白它怕什么,你就没那么怕了。

后山那口井,他六岁看那一眼,被吓得三天没睡好。可三天之后,他敢一个人打那口井边过了。

怕归怕,他低声道,账得先算清。

他先绕回碑前。

碑还是那块碑,“第四十七具,出,无字,放行”,字口锋利,像今早刚刻的。碑上那几行旧字,他昨天夜里辨了半天,只认出大半:“计都一脉,守渊而死,此碑为记。”他没有多停,按周老歪指的方向,往断塔北边绕。走开几步,他又回头看了那碑一眼。日头刚升起来,碑的影子拖得老长,指着的方向,正是乱石台子。风一吹,影子碎成一团,又合起来,像活的一样。他挪开眼,没再看。

绕过去,是一片乱石台子。

台子很平,像被人特意整过。台子边沿,散落着几块碎瓦,瓦上的纹路,跟废墟里那些星纹是一样的。整座台子,像是从废墟底下,硬生生长出来的一块。台子正中,立着一座坟。

坟不大。坟包却被人刨得稀烂,露出一个一人深的坑。坑壁上一圈圈的黄土,新土压旧土,一层盖着一层——有人来过,还不止一回。他顺着坑沿走了半圈,坑壁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浅的,密的,像是有人拿指甲抠的。划痕有新有旧,旧的已经泛白,新的还带着土色。他盯着那几道新痕,喉咙发紧——这坑里,有人待过很久。坑底空荡荡的,没有棺材,没有尸骨,只有半块青石板,斜斜插在土里。

周老歪说得没错。坟是空的。被人挖空过不止一回。可空坟也有空的蹊跷。坟包外头一圈土,颜色深浅不一,像是填了又挖,挖了又填。他数了数土层的颜色,少说也有五六层。

他蹲在坑沿,拿手指拨开一层新土,底下果然又露出一层颜色更深的旧土。新旧之间,夹着一层焦黑——像是有人挖到一半,在坑里生过火。

生火干什么?他皱起眉。

坑里生火,不是取暖,就是照东西。挖坟的人,是点着火,在坑底下照什么东西。照见了一道裂缝,又照见这块石板,然后,敲下了那半块,走了。

他忽然想到那个浑身是血逃出去的人。他是不是也点过火?他看见了什么,才会吓成那样?

陆星阑顺着坑壁滑下去,蹲在那半块石板前。

石板齐腰高,断口像被硬生生敲下来的。石板正面,刻着一道纹。

一道裂缝。裂缝不是凿出来的,是刻出来的,一刀到底,连个收笔都没有。像是刻它的人,刻到最后一笔,忽然被什么打断了。

那裂缝的走势,他太熟了。跟残片上那道,跟拼好的星图上那道,一模一样。他抬手,把指尖按上去,顺着纹路描了一遍。他描得很慢,指腹顺着裂缝,一厘一厘地走。走到底,指尖忽然一麻,像是被什么电了一下。他缩回手,指尖起了层鸡皮疙瘩。

凉。

不是石头的凉,是像指尖压住了一道往地底去的风。他正要缩手,胸口忽然烫了一下。

是玉佩。

他一把扯出那块灰扑扑的玉佩——圆形的,镂空的。此刻它正隐隐发烫,烫得他手心一紧。他把玉佩往石板上的裂缝一凑——

严丝合缝。

镂空的花纹,正好咬进那道裂缝里。像是这块玉,生来就是从这里凿出去的。他来回试了两回,都是严丝合缝。玉佩嵌进裂缝里,像一滴水落回原来的窝。他忽然想起周老歪那句话——“坟主姓计”。这坟主,跟他,当真是一家人。

陆星阑的手,抖了一下。

他忽然就明白了。这块石板,是半把钥匙。他这块玉佩,是另外半把。两样东西凑到一起,能打开的锁,就在这裂缝底下。这块玉,他爹娘是从哪儿得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记事起,它就在他脖子上,摘不下,也舍不得摘。

可石板,只剩半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