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阑没退。
那只手从沙里扒出来的时候,他确实慌了。可慌过那一瞬,他又觉出不对——真要是索命的东西,不会扒得这么慢,这么吃力。像他一样,像是……快没劲了。
他咽了口唾沫,把字吞回肚子里,一步一步挪回去,蹲在碑后,握住那只手腕。
腕子是凉的,可摸着还有一丝软,不是僵透的尸骨。他扣住那人胳膊,往外拽。黄沙灌进袖子,他干脆跪下来,双手往下刨。刨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才从沙里刨出一个人来。
一个灰衣人。
衣裳烂得只剩布条,像是穿了很多年,又像是被人从地上拖了好几里。人瘦得脱了形,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却睁着,直勾勾地望着头顶那截断塔。他的脚还埋在沙里,陆星阑扒开一看——两条腿,一长一短,右腿的踝骨上,缠着半截铁链,断口很新。
陆星阑心里咯噔一下。
他把人拖到碑边的硬地上,解下水囊,凑到他嘴边。水顺着那人的嘴角流下去,他喉结滚了滚,咽了。陆星阑凑近了看,那人脸上糊着一层沙,沙下头的皮肉青白得没有血色。右手缺了两根指头,指缝里塞满黑泥。
陆星阑蹲下来,把水囊重新递到他嘴边,喂了三回,那人才算回上来一口气。
你是从塔那边爬过来的?陆星阑问,还是——从碑底下刨出来的?
那人没答,只把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手,慢慢攥了攥,又松开,像在试自己还能不能动。
我这只手,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哑得厉害,是昨儿个,自己挣断的。
陆星阑低头,看着那截断口的铁链。断口很新,不是磨断的,是生生拽断的。一个人,得在沙底下埋多久,才能把自己脚踝上的铁链,挣断?
他把那截断链子也解了下来,收进怀里。链子不轻,可他觉得,这东西早晚用得上。
你是……陆星阑压着嗓子问,人还是鬼?
那人没答。他盯着陆星阑看了很久,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得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碑上,几具了?
陆星阑一愣:什么几具?
碑上写的。那人抬起眼皮,几具了?
陆星阑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碑:四十七具。出。无字,放行。
那人听完,忽然笑了。那张干尸似的脸上挤出一点笑,比哭还难看:
错了。他说,记错了。
哪里错了?
出来的,是四十七具。那人慢慢抬起那只套着铁环的手腕,在空中晃了晃,进去的,埋了四十八个。
多出来那个,是谁?
那人没答。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团,呕出来的血,是黑的。
陆星阑眼皮一跳。这种黑,他见过。测灵石里的,铁箱底下的,还有他自己手腕上,那条正一点点往上爬的黑纹。
你是不是……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肩,也进过幽冥渊?
你怎么知道?那人喘着气,眼睛却亮了一下。
你手腕上有黑纹。陆星阑说,跟我的一样。
那人怔住了。他盯着陆星阑的腕子,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一把攥住陆星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埋错地方了。他哑着嗓子,他们把我,埋错地方了。
陆星阑心里一凛:他们?他们是谁?
守塔的。那人咳着,穿灰衣的。跟我一样的灰衣。他惨笑了一下,我们从渊边抬东西出来,抬了二十年。轮到我自己躺进去,才知道那滋味——他顿住,望着头顶那截断塔,下头黑,黑得没有边。我数着心跳,数了一万下,才刨到你们头顶这片天。
那你怎么知道,碑前是喂东西的?
我听见的。那人道,我被塞进去那夜,碑前埋了三个人。埋到第三个的时候,地底下……有人说话。他盯着陆星阑的眼睛,一字一句,它说,还不够。
什么意思?
坟底下,有个洞。那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活着抬回来的,都往洞里塞。埋在碑前的,是……要喂给它的。
喂给谁?
坟里头的东西。那人说着,忽然松开手,在地上画起来。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是怕画错了。陆星阑盯着他的指尖,在沙土上描出一个圆圈,圆圈里,画着一道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