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星图上那个入口,一模一样。
去这儿。那人指了指断塔的方向,声音越来越低,塔底下,沙是松的。那儿……没人看守。
你不是说,坟底下有洞——
洞,是给它留的。那人打断他,你要进去,从塔底下走。别走碑前。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最后一口气。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望着那截断塔,可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散了。
陆星阑蹲在原地,看着他在自己怀里咽了气,很久没有动。他见过死人。苍冥山的乱葬岗,他打小就翻过。可没见过这样的——临死前,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个字一个字,全倒给了他,像怕死了就没人记得。
天亮以后,他寻了块平些的沙地,刨了个坑,把那灰衣人埋了。埋之前,他摘下了那人腕上那枚铁环。
铁环内侧,刻着两个小字。
四十七。
陆星阑握着那枚铁环,指尖有些发凉。碑上写第四十七具,出,无字,放行;铁环上刻四十七。出来的,是四十七号;被埋在这儿、喂给坟里那个东西的活人,也是四十七号。
他忽然就懂了那人那句话。
出来的,是死的。埋回去的,是活的。星宫的人把尸体从幽冥渊一具一具抬出来,装进黑铁箱,一路运回南边;而那些半路醒了、咽不下最后一口气的,就被拖到这里,埋在碑前——喂给坟底下那个东西。
而那东西,饿了。
它饿了,才会有人埋,有碑记,有的人在碑边守着,等着记下一笔。它饿了多少年?碑上写着守渊而死。守渊的死了,喂渊的还活着。星宫的人一车一车拉死人进来,也一车一车拉活人进来——喂给同一个东西吃。
陆星阑忽然想起那个黑点。那个在暮色里,拖着长影子,往石塔走的的东西。
它是不是也是?
是不是这一整套——运尸的箱子,守塔的灰衣,的牌子,碑上刻着的第四十七具,出,放行——都只是为了让那个东西,吃得慢一点,别饿到发疯?
他越想,脊背越凉。他一个人,赤手空拳地站在这片喂了几十年东西的坑边,还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要是有一天也被人埋进坑里,他会不会也像这人一样,拼了命,从底下刨出来?
陆星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又往上爬了一截的黑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纹路,他记得老赵头说过,长到心口,人就差不多了。他没敢多想,把袖子撸下来,盖住那条纹。
他蹲在碑边,把那枚铁环,在掌心转了转。环上那道四十七,刻得歪歪斜斜,像是刻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根本不想记住这个数字。
他忽然想到,铁环是守塔人拴的。每一个被抬回来、又咽不下最后一口气的人,都会被套上这样一个环,编号,埋进碑前。
那这枚铁环,会不会就是这一整套的账本?一具,一记。碑上那行字,就是给的人,对账用的?
陆星阑捏紧铁环,朝断塔的方向,迈开了步子。他要亲眼看看,那本账,记的到底是什么。
他握着那枚铁环,朝断塔走去。塔底的沙地,果然像那人说的,是松的。他一脚踩上去,沙面就陷出一道浅浅的窝。他蹲下来,正要往下扒——
身后,传来一声响。
沙,在动。
他猛地回头。他亲手刨平、亲手埋人的那片沙地,不知何时,又凹了下去。凹成一个……人形的坑。
像是有一个人,正从地底下,慢慢地,往上拱。他后退的时候,脚绊在一块碎石上,晃了一下。就这么一晃的工夫,那坑又深了一指。像地底下的东西,知道他看见了,索性不藏了。
陆星阑盯着那个凹坑,一步一步,往后退。
然后,他听见了那声叹息。
从断塔底下的深沙里传上来的,悠长的,不像人声的叹息。
陆星阑的后背,贴上了一块冰冷的塔砖。
那声叹息,他不是头一回听见。苍冥山后山那口枯井,他六岁那年听过一回;荒原上那个黑点消失的夜里,他也在风里,隐约听过一回。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如今,它第三次来了。而且这一次,它隔着一片沙地,一口一口,清清楚楚,叫着他的名字。
这一次,他听清了那声音在叫什么。
它在叫他的名字。
陆星阑。
然后,那声音往下沉了沉,像是隔着水,隔着土,隔着无数层埋着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传了上来:
……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