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章 空坟(2 / 2)长夜将尽处首页

另外半块,被人拿走了。

他盯着那截齐崭崭的断口,看了很久。断口齐整,是被人硬生生敲下来的,力道稳,下刀准,不是蛮力。拿走半块石板的人,心里清楚自己在拿什么。他又想起周老歪那句“被人挖空过不止一回”。挖坟的人,哪儿是来找死人。他们是来找这半块石板的。他爹娘留给他这玉佩,从头到尾,就是奔着这地方来的。他攥着玉佩,攥得手心出汗。原来他从来不是什么没人要的孩子。有人把他的出身,连同一块玉,缝进了他的命里。

他忽然想起老赵头缝扣子的手。

老赵头是个粗手粗脚的老头,针脚却走得极细。他小时候不解,如今隐隐有些明白——那老头缝的,哪里是扣子。他是在把这块玉,连同那个字,牢牢缝在陆星阑这条命上,不让它掉,也不让别人看见。

老赵头啊老赵头,陆星阑低声笑了一下,笑里却没什么笑模样,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风从坑沿灌下来,没人答他。

他抬头,又看了看碑上那行“守渊而死”。

守渊。他爹娘,是守渊的人。守的哪条渊?幽冥渊。那这座坟,就多半不是埋人的——是锁渊的一把锁。有人把它刨开过一回又一回,就是想从这道裂缝底下,摸到那把锁。守渊的人,守到死。他呢?他守着一块玉佩,一路摸到这儿来,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一路牵着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条黑纹。玉佩发烫的那阵子,那黑纹又往上爬了半寸,爬过的皮肉,木木的,像隔着一层。他没去管它,只把“守渊”两个字,在心里嚼了一遍又一遍。“守渊”这话,他以前也听人说过。说书先生讲古,讲“星坠渊底,万古为墓”。他当时当故事听,嗤笑一声,如今跪在这半块石板前,才品出那话里的分量。

他站直身子,把玉佩塞回领口,正要爬出坑——忽然,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沙”。

不是风。今儿没有风。

他猛地回头。坑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双脚印。

他第一反应是抬头。坑沿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日头照着,影子只有他自己的,缩成一团,贴在坑壁上。他张了张嘴,想喊,又咽了回去——喊给谁听?这地方除了他,只有碑,只有坟,只有坑里这半块石板。

不是人的脚印。那脚印又长又宽,三根趾头,趾端带着尖爪,深深陷进沙里,像一把一把砸进去的。印子很新,新得像——方才才落下去的。

陆星阑盯着那双脚印,冷汗顺着脊梁,一寸一寸流下来。

脚印,正对着他。

像是有什么东西,方才就一直站在坑沿上,低着头,看他看了很久。

陆星阑没敢动。

他记得周老歪说过,荒原上,有的东西,在走夜路。他也记得那个黑点,那个拖痕。他原以为,那些东西都离他很远。可如今,那双脚印就踩在坑沿上,离他不到一臂。

他缓缓地,把剑横在身前,一点一点,退到坑壁边,仰起头,往上看。

坑沿上空空荡荡,只有天。可他知道,方才,那东西确实在。

你是谁?他哑着嗓子问,是碑底下那个,还是坟底下那个?

风,呜咽了一声,像是答他,又像是——又来了一个。

陆星阑再低头时,那双脚印,已经不见了。可它站过的沙上,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一小撮灰白的毛,像是从什么畜生身上,蹭下来的。

他捡起来,在指间捻了捻。又粗,又硬,还带着一点腥。

荒原上没有这种东西。

他想起老赵头说过,苍冥山后山那口枯井里,也掉过这样的毛。老赵头那时候说,是山猫的。可山猫的毛,没有这么粗。

他把它收进怀里,像收一根没头没尾的线。这根线,早晚会跟别的线,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