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9章 黑纹(2 / 2)长夜将尽处首页

陆星阑跟着他钻出洞口,翻出铁板,一头扎进清晨的风里。

他跑出老远,才停下来。

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用牙咬住袖口,撕下一截布条,胡乱缠了几圈,又摸出贴身的医符——苏蘅给的止血符,往伤口上一贴。符纸贴上,血渐渐止住了。

陆星阑低头,看了看那张符。

符是苏蘅塞给他的。那姑娘蹲在药铺门口晒药材的时候,总是凶巴巴的,嫌他不识货。可临分别,她把这符往他手里一塞,说:治外伤的,贴一张,保你这条贱命多撑两天。

他当时还想,一个医女,哪来的底气说。

如今他知道,她是真把他当成朋友。这个世上,肯给他一张符、一句话的人不多。老赵头算一个,苏蘅算一个。他欠下的这些恩情,往后,都得一样一样,还回去。

他喘着粗气,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把怀里的半块石板摸出来,跟乱石台子上那块并在一起。

两块石板,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个整圆。圆心上,那道裂缝贯穿过整块石板,像一条干涸的河。

钥匙,齐了。

陆星阑盯着那个圆,忽然觉得一阵说不清的疲惫涌上来。他靠着石头,闭了闭眼。这一闭眼,方才石室里那一幕——少年被黑气拖进裂缝前回头看他那一眼——又浮了上来。

他救不了那个少年。

他连自己,都是刚刚才跑出来的。

他其实没看清那少年的脸。

裂缝里太黑,黑气又裹着,他只来得及看见一双眼睛——临被拖进去前,那少年回过头,直直地看着他,张了张嘴。那一眼里没求他救命,像早知道没人救得了他,倒像在看清他的模样,记下他这个人。

那一瞬,陆星阑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他认得那个眼神。

苍冥山那五年,每逢年节,老赵头会带他去镇上赶集。集上有卖糖人的,捏糖人的老头把糖稀一吹一拉,捏出个带笑的人脸,他总盯着看半天。有一回他问老赵头:我娘,长什么样?

老赵头没答,只把糖人往他手里一塞,说:吃了它。

他当时不懂。如今他忽然懂了——不是老赵头不说,是老赵头也答不上来。他娘走得太早,连一张画像,都没来得及留下。

这个少年看着他时,是不是也在想——要是自己死了,总得有个人,记住他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把那张看不清的脸,努力刻进脑海里。可越用力,那张脸就越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把那段记忆,一点一点,抽走。

然后黑气一合,人就没了。

他救不了他。他连他叫什么、多大岁数,都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黑纹。它又爬了一截,已经过了肘弯,像一条蛇,一寸一寸,往他的心口爬。

他忽然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他用力想了想——方才在石室里,那少年被拖进去之前,好像对他说了什么。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句话是什么。

越想,越是一片空白。

空白。

那不是走神。老赵头说过,人到了一定年纪,会忘事。可他才十八,不该忘。

他摸了摸自己脑门,忽然想起在苍冥山藏经阁偷听来的话——修行人里头,有一种,漏的不是气,是命。每一次窥破天机,就要漏掉一点命,一点记性。

他当时当闲话听。

如今他跪在这片荒原上,忽然觉得,那话说的是他。他每一次,就漏一点。漏到最后,他会不会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

他猛地睁开眼,四下看了看。晨光把荒原染成一片惨白,那座断塔远远地立着。忽然,他看见了乱石台子上,那座空坟边,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一身白衣,站在坟沿,正低头看着那口空坑。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像一片落在荒原上的云。

陆星阑握着那半块石板,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个人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隔着半个乱石台子,两人对上了目光。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