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章 上门(1 / 2)莲花落,起灵归首页

搜山队搜到莲花楼那天,是一个晴天。

李莲花在楼前晒草药。

他把艾草一捆一捆地铺在竹筛上,铺得整整齐齐,每一捆都扎得松紧适中。

小虎蹲在旁边帮忙,一边铺一边问这问那——

这个是治什么的?那个苦不苦?为什么艾草要晒干了才能用?

李莲花一一回答,声音不急不缓。

狐狸精趴在门槛上,尾巴在石板地上慢悠悠地扫着。

脚步声是从西边过来的。

不止一个人。

步幅均匀,落地有力,节奏整齐——是受过训练的人。

铁拐顿在石板上的闷响夹杂其中,每一下都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

李莲花没有抬头,他把手里的艾草翻了个面,继续晒。

“李大夫。”

是周大爷的声音。

李莲花抬起头,看见周大爷站在老槐树下,身后跟着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半截李——他坐在一块蒲团上,双手撑着砖头,以手撑地的方式移动。铁拐横在他身侧,末端在地上拖出一道极浅的痕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扫过莲花楼时,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从楼顶的莲花纹一路看到楼下晒的草药,又从草药看向门口的狗。

陈皮也在。

他站在几人身后,眼珠子有些发黄,转动的速度却极快极准。

他没有看莲花楼,而是在看李莲花这个人——从头到脚,从竹杖到竹椅,从竹椅旁边那个装满艾草的竹筛。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李莲花的手上。

那双手正捏着一捆艾草,手指瘦长,指节分明,表面上是常年切药磨出来的薄茧,但仔细看——虎口和食指内侧的老茧,比切药需要的更厚。

“周大爷。”李莲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语气温和,“有什么事?”

“这位是省里来的李同志。”周大爷侧身介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们在找一个逃犯。需要在村里各家各户看看。”

“看看?”李莲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抵触,也没有紧张,只是淡淡的疑问。

“看看。”半截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李莲花想象的低沉,带着一股被烟熏过的沙哑。

“附近几个村子都搜过了,轮到你这儿。”

他把铁拐往地上一顿,撑着砖头往前挪了一寸,“你家几口人?”

“就我一个。村里的老人、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来我这儿看看。”李莲花把竹筛往旁边挪了挪,让出门口的路,“请便。”

半截李看了他一眼。

这个大夫答应得太干脆了。

不是心里有底的干脆,是那种坦荡的干脆——仿佛这座楼里什么有问题的都没有。

半截李撑起身体,以极快的速度朝门口移动。

他的双臂力量极大,撑着砖头每挪一下都比常人走一步还快。

李莲花侧身让开,手搭在竹杖上,站在狐狸精旁边。

陈皮跟在半截李后面进了楼门,从李莲花身边经过时步子没停,目光扫了一下他握着竹杖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但竹杖点在地上,稳得很。

一楼的前厅不大。

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桌上摆着脉枕和几张药方笺。

靠墙的药柜半开着,能看见里面一排排草药——艾草、当归、茯苓、透骨草,全是常用药。

角落里摞着几个空药罐,灶台上搁着一只刚洗干净的砂锅,锅里还冒着热气。

一个穿制服的搜查队员走到药柜前,伸手翻了翻,拨开几捆草药往里看了看。

药柜后面是实墙,没有夹层。

另一个搜查队员蹲下来,用刀柄敲了敲地面,听声音——实心的。

没有地窖。

“二楼是什么?”半截李问。

“卧室和书房。”李莲花说。

半截李撑着砖头,往楼梯方向挪了一步。

那座木梯窄而陡,每级踏板都磨得发亮——是常年踩出来的痕迹。

一个双腿完好的人上下这种楼梯都要扶一把,一个失去双腿的人想靠手臂力量上去,更难。

半截李撑着砖头挪到楼梯口,抬头扫了一眼那座窄而陡的木梯。

他收回目光,朝身后偏了偏头:“老陈。”

陈皮没有应声,直接越过他,踏上楼梯。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不是那种轻手轻脚的谨慎,而是随时能停下来的从容。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离腰后那只铁弹子不到三寸。

李莲花站在一楼的药柜旁边,竹杖点在石板地上。

他的呼吸很稳,心跳很稳,连扶在竹杖上的手指都没有比平时抖得更厉害。

二楼只有两间房。

一间是李莲花的卧室兼书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一张简单的床榻、一架旧书柜和一张书桌。

书桌上搁着几本泛黄的医书,墨迹已经褪色。

另一间是客房,门关着。

陈皮走到那扇关着的门前。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看了看门框——没有灰尘。

门把手被磨得发亮,上面留着极新鲜的指印,不是一个指印,是好几个,重叠在一起。

这扇门最近常被打开。

“这间是什么?”

“客房。”李莲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楼,站在楼梯口,语气平淡,“以前收留过一个过路的采药人,住了几天就走了。”

他这话不算撒谎。

那个采药人确实存在——姓陈的川西采药人,去年路过村子,在他这里借住了两晚。

只是没有说,后来有没有再住人。

陈皮没说什么,推开门。

客房很小。

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旧木柜,一扇窗。

窗户开着半扇,午后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木板床上。

床上铺着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净的薄被,被褥微微隆起,像是有人睡过还没叠。

床边搁着一只空碗,碗里残留着几滴药渍,颜色暗褐,已经干了。

墙上靠着一根竹杖——不是李莲花手里那根,这根更粗,笔直,没有挂过任何东西,孤零零地靠在墙角。

整个房间里没有人的踪迹。

陈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没有看床上的被子,也没有看墙角的竹杖。

他的目光先落在床边那只空碗上,停了不到一息。

然后他走进去,弯腰,用两根手指在床沿的木板上抹了一下。

干干净净。没有灰尘。

这不是一间空置已久的客房。

每天都有人在这里擦灰。

他的手在床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直起身,什么也没说。

李莲花站在楼梯口,竹杖点在地上,安安静静地看着。

陈皮从客房里出来,又走进李莲花的卧室兼书房看了一圈,打开书柜的柜门,翻了翻医书的扉页。

那些医书都是老书——虫蛀过的书脊,发黄的纸页,墨迹褪了色。

他放下书,从书房里出来,走下楼梯。

李莲花跟在他后面下楼。

他注意到半截李一直在楼下,看见陈皮时,铁拐在地面上顿了一下。

陈皮对他摇了摇头。

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搜到的摇头,而是那种“有东西但不足以点破”的摇头。

半截李看了李莲花一眼,又看了看楼梯,撑着砖头往门口挪去。

“李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