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山队搜到莲花楼那天,是一个晴天。
李莲花在楼前晒草药。
他把艾草一捆一捆地铺在竹筛上,铺得整整齐齐,每一捆都扎得松紧适中。
小虎蹲在旁边帮忙,一边铺一边问这问那——
这个是治什么的?那个苦不苦?为什么艾草要晒干了才能用?
李莲花一一回答,声音不急不缓。
狐狸精趴在门槛上,尾巴在石板地上慢悠悠地扫着。
脚步声是从西边过来的。
不止一个人。
步幅均匀,落地有力,节奏整齐——是受过训练的人。
铁拐顿在石板上的闷响夹杂其中,每一下都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
李莲花没有抬头,他把手里的艾草翻了个面,继续晒。
“李大夫。”
是周大爷的声音。
李莲花抬起头,看见周大爷站在老槐树下,身后跟着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半截李——他坐在一块蒲团上,双手撑着砖头,以手撑地的方式移动。铁拐横在他身侧,末端在地上拖出一道极浅的痕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扫过莲花楼时,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从楼顶的莲花纹一路看到楼下晒的草药,又从草药看向门口的狗。
陈皮也在。
他站在几人身后,眼珠子有些发黄,转动的速度却极快极准。
他没有看莲花楼,而是在看李莲花这个人——从头到脚,从竹杖到竹椅,从竹椅旁边那个装满艾草的竹筛。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李莲花的手上。
那双手正捏着一捆艾草,手指瘦长,指节分明,表面上是常年切药磨出来的薄茧,但仔细看——虎口和食指内侧的老茧,比切药需要的更厚。
“周大爷。”李莲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语气温和,“有什么事?”
“这位是省里来的李同志。”周大爷侧身介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们在找一个逃犯。需要在村里各家各户看看。”
“看看?”李莲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抵触,也没有紧张,只是淡淡的疑问。
“看看。”半截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李莲花想象的低沉,带着一股被烟熏过的沙哑。
“附近几个村子都搜过了,轮到你这儿。”
他把铁拐往地上一顿,撑着砖头往前挪了一寸,“你家几口人?”
“就我一个。村里的老人、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来我这儿看看。”李莲花把竹筛往旁边挪了挪,让出门口的路,“请便。”
半截李看了他一眼。
这个大夫答应得太干脆了。
不是心里有底的干脆,是那种坦荡的干脆——仿佛这座楼里什么有问题的都没有。
半截李撑起身体,以极快的速度朝门口移动。
他的双臂力量极大,撑着砖头每挪一下都比常人走一步还快。
李莲花侧身让开,手搭在竹杖上,站在狐狸精旁边。
陈皮跟在半截李后面进了楼门,从李莲花身边经过时步子没停,目光扫了一下他握着竹杖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但竹杖点在地上,稳得很。
一楼的前厅不大。
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桌上摆着脉枕和几张药方笺。
靠墙的药柜半开着,能看见里面一排排草药——艾草、当归、茯苓、透骨草,全是常用药。
角落里摞着几个空药罐,灶台上搁着一只刚洗干净的砂锅,锅里还冒着热气。
一个穿制服的搜查队员走到药柜前,伸手翻了翻,拨开几捆草药往里看了看。
药柜后面是实墙,没有夹层。
另一个搜查队员蹲下来,用刀柄敲了敲地面,听声音——实心的。
没有地窖。
“二楼是什么?”半截李问。
“卧室和书房。”李莲花说。
半截李撑着砖头,往楼梯方向挪了一步。
那座木梯窄而陡,每级踏板都磨得发亮——是常年踩出来的痕迹。
一个双腿完好的人上下这种楼梯都要扶一把,一个失去双腿的人想靠手臂力量上去,更难。
半截李撑着砖头挪到楼梯口,抬头扫了一眼那座窄而陡的木梯。
他收回目光,朝身后偏了偏头:“老陈。”
陈皮没有应声,直接越过他,踏上楼梯。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不是那种轻手轻脚的谨慎,而是随时能停下来的从容。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离腰后那只铁弹子不到三寸。
李莲花站在一楼的药柜旁边,竹杖点在石板地上。
他的呼吸很稳,心跳很稳,连扶在竹杖上的手指都没有比平时抖得更厉害。
二楼只有两间房。
一间是李莲花的卧室兼书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一张简单的床榻、一架旧书柜和一张书桌。
书桌上搁着几本泛黄的医书,墨迹已经褪色。
另一间是客房,门关着。
陈皮走到那扇关着的门前。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看了看门框——没有灰尘。
门把手被磨得发亮,上面留着极新鲜的指印,不是一个指印,是好几个,重叠在一起。
这扇门最近常被打开。
“这间是什么?”
“客房。”李莲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楼,站在楼梯口,语气平淡,“以前收留过一个过路的采药人,住了几天就走了。”
他这话不算撒谎。
那个采药人确实存在——姓陈的川西采药人,去年路过村子,在他这里借住了两晚。
只是没有说,后来有没有再住人。
陈皮没说什么,推开门。
客房很小。
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旧木柜,一扇窗。
窗户开着半扇,午后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木板床上。
床上铺着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净的薄被,被褥微微隆起,像是有人睡过还没叠。
床边搁着一只空碗,碗里残留着几滴药渍,颜色暗褐,已经干了。
墙上靠着一根竹杖——不是李莲花手里那根,这根更粗,笔直,没有挂过任何东西,孤零零地靠在墙角。
整个房间里没有人的踪迹。
陈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没有看床上的被子,也没有看墙角的竹杖。
他的目光先落在床边那只空碗上,停了不到一息。
然后他走进去,弯腰,用两根手指在床沿的木板上抹了一下。
干干净净。没有灰尘。
这不是一间空置已久的客房。
每天都有人在这里擦灰。
他的手在床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直起身,什么也没说。
李莲花站在楼梯口,竹杖点在地上,安安静静地看着。
陈皮从客房里出来,又走进李莲花的卧室兼书房看了一圈,打开书柜的柜门,翻了翻医书的扉页。
那些医书都是老书——虫蛀过的书脊,发黄的纸页,墨迹褪了色。
他放下书,从书房里出来,走下楼梯。
李莲花跟在他后面下楼。
他注意到半截李一直在楼下,看见陈皮时,铁拐在地面上顿了一下。
陈皮对他摇了摇头。
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搜到的摇头,而是那种“有东西但不足以点破”的摇头。
半截李看了李莲花一眼,又看了看楼梯,撑着砖头往门口挪去。
“李大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