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转过身。
半截李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要是看见可疑的人,别慌。来村里报个信就行。”
“那是自然。”李莲花站在门口,竹杖点在石板地上。
他的声音温和而平顺,和刚才答应“请便”的时候一模一样。
半截李撑着砖头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养狗?”他问。
“是。”李莲花低头看了看狐狸精。
狐狸精还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悠悠地扫了一下,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
“昨晚没叫?”
“没叫。这狗老了,耳朵背,晚上睡得沉。”
狐狸精跑到他脚边趴下,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爪子上,果然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半截李沉默了一会儿。
点点头,撑着砖头往村子方向去了。
搜查队员们纷纷从楼里走出来,一个接一个地跟在他后面离开了。
陈皮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路过李莲花身边的时候,步子停了一瞬。
他看了看李莲花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竹杖,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脸色不好。”
李莲花笑了笑。
“老毛病了。虽然是大夫,但也是个病人。”
陈皮没有再说什么。
他收回目光,朝着大部队的方向走了。
李莲花站在楼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老槐树后面。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收回,呼吸没有变快,握着竹杖的手指也没有改变力度。
他把竹筛重新搬出来,把还没晒完的艾草铺好。
小虎从老槐树后面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紧张。
这孩子刚才一直躲在树后面,从搜查队进楼到离开,他就没有离开过那棵树。
李莲花对他招了招手。
小虎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李大夫,他们走了。”
“那个瘸子走的时候,一直在跟那个瘦子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们说他们的。”李莲花把最后一捆艾草翻了个面,“你帮我把柴劈了。”
“等会,会有病人来,你帮我把他扶上楼。”
“扶上楼?”小虎愣了一下,“李大夫,他不是——”
他看了一眼二楼那个半开的窗户,闭了嘴。
他是个聪明孩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李莲花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竹筛放好,拿起竹杖,走进楼里。
一楼前厅的药柜抽屉被人拉开过,有一格没有完全推回原位。
他伸手把那格抽屉推回去,指尖在抽屉边缘停了一瞬。
他转身上楼。
客房的门还开着。
沉舟不在床上。
李莲花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木板床,停在窗户上。
那扇半开的窗户下面是莲花楼的后院——
一块菜地,一道篱笆,一条通往后山林子的小路。
窗台上没有任何攀爬的痕迹,薄被叠放在床头。
墙角那根备用竹杖还靠在原处,但药柜暗格里的短刀不在了。
他没有走远。
或者说,他还在。
李莲花转身走出客房,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沉舟站在书架旁边,后背紧贴着墙壁,左手握着那把短刀,刀刃朝外。
他赤裸的胸口上缠着一圈圈绷带,有些地方因为刚才的移动渗出了淡粉色的血水。
他的眼睛警惕而冰冷,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出来。
“…是我。”李莲花轻声说。
沉舟的眼神从那片冰冷里缓缓退回来。
他的眼睛缓缓地眨了眨,握刀的手慢慢松开,刀柄在掌心里滑了一下,落到床上,发出一声极轻地轻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渗血的绷带,又看了看那把刀,像是刚从某种极深的专注里苏醒过来,有些恍惚。
李莲花走过去,扶着他坐回床上,把被子给他披上。
沉舟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指尖,沉默了很久。
李莲花低头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
绷带渗血是因为刚才翻身躲避时牵动了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背部撕裂伤,不算严重,但需要重新上药。
他打开药箱,开始一圈一圈地换绷带。
“他们走了。”李莲花说,语气很轻,“不会再搜第二次了。”
“领头的在楼下看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他或许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证据不够。”
“……他们还会来。”沉舟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暂时不会。”李莲花把旧绷带卷好放进药箱,开始上药,“他们要先搜完其他村子。”
“搜完了,对比完了,再回头看。”
“那至少要好几天。”
沉舟看着他。
“够你养一阵子了。”李莲花把药敷好,开始缠新的绷带,“从现在起,不能出卧室。”
“窗户留半扇,通风用,别开全。”
“有人靠近楼层,我来拦。”
“如果再来一次搜查,藏的地方还是这里——书架后面,窗户旁边,都可以。”
“短刀留给你,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你方才那样翻窗,伤口会崩开。”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不过你动作挺快。我在楼下没听见任何声音。”
“…习惯了。”沉舟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之前说“不记得”一样淡。
李莲花看着他的眼睛,想起了山洞里——那些极有章法的、无声无息的闪避。
这个人躲避追捕的动作,或许已经刻进了他的本能里。
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却记得怎么躲藏。
习惯可以忘记你,但你不会忘记习惯。
他把绷带末端系好,站起身,把药箱收拾妥当,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那个陈皮——他看了你的房间。没翻什么,但他在你的床沿上摸了一下。”
沉舟抬眼看他。
“什么都没说。”李莲花说,“这种人反而会比那个拿铁拐的难缠。”
“他今天没点破,是因为他不确定,他不确定你还在不在这个楼里,也不确定我是谁。”
“……下次,”沉舟说,“我会准备好。”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亢奋,只有一种极冷静的平静。
这是一个已经把生死从考量里剔除出去的人。
“准备可以。”李莲花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但刀,不是唯一的准备。”
他说完,没有等沉舟回答。
竹杖点在木梯上,声音很轻。
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