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谋划的不只是一场行动。”陈皮说。
半截李看了他一眼。
“从找到张起灵那天起,他就在下一盘大棋。”
陈皮把铁弹子放在桌上,端起茶缸又喝了口水,“张起灵计划——这名字不是白起的。”
“张启山也是张家人,但他进不去张家古楼,他想要长生的秘密,但他现在拿不到。”
“上头不会养着一个没用的棋子。”
“所以他必须找到现任族长。只有张家族长,才能进古楼、破机关、读密文。”
“外人进去,必死无疑。”
“找到了。”半截李说,“然后呢?”
“然后就是让他出面带队。”陈皮说,“但这人不是招来的,也不是请来的。”
“是什么?”
“是被逼来的。”
半截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张起灵是什么人?张家族长。”
“张家古楼是全族祖坟圣地,外人要大举入侵掘墓,他身为族长,能眼睁睁看着祖坟被掏空?”
“族人祖祖辈辈守楼,到了他这一代,守不住?”
“他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陈皮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知道的事实,“张启山拿捏的就是这一点。”
“再加上九门的人把刀枪架在他面前,他要硬抗,就是一场血洗。”
“那人也不是个爱杀人的,不愿血流成河。”
“只能做约定,出面带队。”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帮我们。”陈皮说,“他心里清楚,九门只想夺长生、抢秘宝,根本不懂古楼凶险。”
“强碱毒雾、密洛陀、致命机关——贸然硬闯,别说拿东西,活着出来的能有几个?”
“他亲自带队,一能把控路线、避开致命死局,减少无辜死伤;二能暗中藏起最核心的机密。”
“终极的真相,长生的根源——他一样都没打算拱手送给外人。”
半截李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到底图什么?”
“守住张家根基,护住祖坟,把最要命的秘密锁死。”
陈皮把铁弹子收进腰间的皮囊,“他带队,不是帮我们盗墓。只是借这个机会做他身为族长该做的事。”
“那现在呢?”半截李把烟头摁在桌上,用力碾了一下,“他重伤失联,秘密虽然没有带走,但祖坟也没守住。他图什么?”
“图什么?”陈皮站起身,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地形图,“他图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失控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三年了。
从张启山找到张起灵的那天起,他们就在他身上下了多少功夫。
药物,指令,“天授”——能用的手段全用了,勉强控制着这个张家族长,让他带队,让他破机关,让他进古墓。
但这次山洞里发生的事。
千里锁触发,头发丝绞杀,六个人下去却只有他一个人活着。
没人知道是意外,还是他故意触发的。
如果他故意,那他就是借机关脱身。
如果他无心,那他失控后的危险程度,远比一个普通逃犯大得多。
一个手握长生全部秘密、通晓张家古楼所有秘辛、战力不受控的张家人,不知去向。
这个消息如果传到不该知道的人耳朵里,死的不会只是半截李和陈皮。
“必须找回来。”半截李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自言自语,是在给自己下决心,“几天了?”
“从山洞事发到现在,五天了。”
“五天。”半截李把烟盒收回兜里,拿起靠在桌沿的铁拐,“够一个人带着一个重伤的,从鹰嘴岩走到山下。”
“不够。”陈皮说。
“什么不够?”
“找人。这片山太大了。”
“搜山搜了三天,连痕迹都没找到。”
“现在下山搜村,搜完这个村搜下一个,搜完山下搜河谷。”
“一天算一个村子,光这片山脚下就有七八个村子。”
半截李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皮把茶缸放下,眼珠子在昏暗的灯光里亮得发黄,“他要是被人救走的,那救他的人要么对这一带极熟,要么根本不住在村子里。”
“如果是在村子里住了很多年的人,他也不会把一个大活人带回自己家——这太显眼了。”
“他会找个没人去的地方,先将人藏着。”
半截李想了想,点了点头。
“明天还是按原计划。你带人搜溪边那片林子,我带人搜村东头的山沟。”
“那座楼呢?”陈皮问。
“你说莲花楼?”
“嗯。”
半截李沉默了一会儿。
“搜完外围再说吧。”
陈皮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夜风涌进来,带着山野特有的草木气味。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
“那个大夫——你说他走路太稳。”半截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皮回过头。
“老周说他在村里住了五年,本本分分,从来没出过什么事。”半截李把铁拐在地上顿了一下,“但老周也说,他是外地来的,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明天你搜溪边的时候,”半截李说,“顺便经过一下那座楼。不用进去,看看就行。”
陈皮点了点头,走进了夜色里。
门在身后虚掩上,屋里只剩下半截李一个人。
他坐回条凳上,把铁拐靠在桌沿,重新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却没有点。
桌上那张地形图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翻了个角,露出鹰嘴岩旁边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山洞入口。
旁边无意识戳上去的烟头焦痕,正好落在溪边那座莲花楼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