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同意?”
“因为她身体更重要。”
这句话说得极平静。
邵绮年看着他,像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比占有欲更靠前的答案。
荀照野也看向他。
谢停云没有看她,只低头在文书上添了一行。
“药材监理可因紧急病情调动最近药材资源,但须同步告知许观复和荀照野本人;若荀照野无法回应,须告知许观复与谢停云。”
他写完,把笔放下。
“这样可以吗?”
荀照野点头:“可以。”
邵绮年也道:“可以。”
许观复道:“还差一条。”
谢停云看向他。
许观复道:“若谢正君与邵姑娘意见相冲,以病人身体反应和医者判断为准。”
谢停云眉眼微沉。
邵绮年笑了笑。
“我赞同。”
荀照野也笑:“我也赞同。”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
“你笑什么?”
“笑你们终于都被许观复管住了。”
许观复面无表情:“包括你。”
荀照野的笑僵了一下。
屋里短暂地安静。
然后邵绮年终于笑出了声。
这次连谢停云的唇角都很轻地弯了一下。
一场原本紧绷得像要吵起来的行程会,忽然因为许观复一句话松开了些。
最后定下来的结果是:三日后药材车队启程,荀照野与谢停云第四日清晨出发,路上走七日,第十一日抵达安州。若途中任何一日身体反应不好,立刻停行,不再强赶霜露青的药期。
这个安排不算完美。
但已经是所有人各退一步后的结果。
文书写好后,谢停云取出正君印。
印落下前,他忽然停住,看向荀照野。
“你看过了吗?”
荀照野一怔。
他把文书推到她面前。
“你先看。”
这动作很小。
可屋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邵绮年的眼神动了一下。
许观复则低头继续整理医案,像是终于觉得这位正君还有救。
荀照野把文书从头到尾看完,确认没有夹带“邵绮年不得靠近主院三十步”这种私货,才点头。
“盖吧。”
谢停云这才落印。
红泥压在纸上,正君印四个字清清楚楚。
荀照野看着那枚印,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不久前,谢停云还用私印把婚期推到她面前。
如今他终于学会在盖印前,先把文书推给她看。
这进步不算惊天动地。
但很真实。
散会后,邵绮年留下来核对药材数量。
许观复去外间写新的药方。
屋里只剩荀照野和谢停云。
谢停云低头收拾纸张,半晌没说话。
荀照野坐在旁边看他。
“怎么了?”
“没有。”
“你这副样子不像没有。”
“我在想。”
“想什么?”
“想把所有箱子再减一遍。”
“……”
荀照野觉得自己刚才的感动可以稍微收回一点。
“殿下,我只剩两箱衣服了。”
“路上不方便。”
“那你几箱?”
谢停云顿了一下。
“一箱。”
“你嫁妆十二箱,只带一箱?”
“两箱。”
“刚才还一箱。”
“顾清商旧琴单独算。”
荀照野看着他。
谢停云垂下眼,声音低了些。
“那把琴不能留。”
荀照野心里一软。
“带着。”
谢停云抬眼。
“真的?”
“真的。”她说,“不只琴,你想带的旧物也可以带。我们是去治病,不是去逃难。”
“会拖慢。”
“那就从我那两箱衣服里再匀一点地方给你。”
“不要。”
“为什么?”
“你的东西也要带。”
“你不是嫌多?”
“我嫌多,不代表你不能带。”
荀照野笑了。
“谢停云,你很矛盾。”
“嗯。”
“自己知道?”
“知道。”
他低头把文书叠好,声音轻了些。
“我想把所有可能让你累的东西都删掉,又想让你路上什么都不缺。”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让荀照野心口酸软。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那就不删了。”
“会重。”
“重就慢一点。”
“会赶不上药期。”
“赶不上就下次。”
谢停云猛地抬眼。
荀照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想治病,但我不是要为了赶一味药,把自己赶死在路上。”
谢停云的眼眶似乎轻轻红了一点。
很快又被他压回去。
“好。”
“还有。”荀照野看着他,“你也不是我的药引。”
他一怔。
“你不用把自己熬干,来证明你想让我活。”
屋里安静下来。
谢停云的手被她握着,指尖一点点回暖。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我会试着记住。”
“不是试着。”
“嗯。”
“是必须记住。”
谢停云看着她,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好,妻主。”
这声妻主叫得很轻。
荀照野耳根却还是不争气地热了。
“别在谈正事的时候叫。”
“那什么时候可以叫?”
“你少得寸进尺。”
“我只是问。”
“你现在问,也是在得寸进尺。”
谢停云唇角微弯,像是心情终于好了些。
门外却在这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邵绮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账册。
“打扰姐姐和正君了。”
谢停云的笑意立刻淡了。
荀照野回头:“账对完了?”
“对完了。”邵绮年将账册递来,“不过有一件事,需要姐姐亲自决定。”
“什么?”
“霜露青由安州药农看守,但今年第一批里,最好的三株已经被人提前订走。”
谢停云眼神一沉。
“谁?”
邵绮年看向他,又看向荀照野。
“卢家。”
荀照野一怔。
“范阳卢氏?”
“是。”
邵绮年声音平稳。
“确切地说,是卢衔玉公子名下的药庄。”
屋里空气一下静了。
卢衔玉。
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位清醒、骄傲、不愿做任何人退路的卢氏公子,曾是荀氏长辈眼中最稳妥的正夫人选。
也是谢停云至今仍不太喜欢被提起的人。
荀照野下意识看向谢停云。
他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刚刚放松的手指,慢慢收了回去。
邵绮年继续道:“若要取到最好的霜露青,需要与卢公子谈。”
谢停云垂下眼,声音很轻。
“那便谈。”
荀照野有些意外。
他抬起眼,脸上甚至还有一点极淡的笑。
“为了她的身体,我可以同任何人谈。”
话说得体面极了。
可荀照野看着他那双温和到过分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果然,下一刻,谢停云慢慢补了一句:
“只是要请卢公子明白,药可以谈。”
“旧事,不必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