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观复看完那张医嘱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若七日内启程,荀大娘子从今日起,不能再把自己当新婚之人。”
满屋安静了一瞬。
荀照野正端着药,闻言差点被呛住。
谢停云坐在她身侧,手指一顿,脸色也微妙起来。
邵绮年倒是很快垂下眼,像是认真在看账册,只是唇角压得有些艰难。
荀照野放下药碗:“许观复,你说话能不能稍微讲究一点?”
许观复抬眼。
“我已经很讲究。”
“你管这叫讲究?”
“若说得更直白,谢正君现在会想把我请出去。”
谢停云语气平静:“许医师多虑了。”
他越平静,荀照野越觉得他确实想过。
许观复没理会他,只把医嘱摊开,指尖点在那味药名上。
“这味‘霜露青’只有入秋后初七日药性最好,摘下后需三日内入方。安州那边已经有人守着,若你们七日内启程,走陆路轻车,正好能赶上第一批。”
荀照野看着那三个字。
霜露青。
名字听起来很文雅,现实却很不文雅。
一味药,直接把她新婚后的安稳日子砍掉大半。
“若赶不上呢?”她问。
“等半年。”
“半年以后还能用?”
“能用,但你现在刚过婚礼,身体虽然累,却也有一个好处。”
荀照野挑眉:“什么好处?”
“你这几日情绪很好。”
许观复说得极认真。
“气血比之前顺,夜里虽然睡得不算久,但没有咳血,胸闷也少。若能在这个时候接上温养药,比再等半年更好。”
屋里又安静了。
谢停云垂眼看着桌上的医案,脸色并不好看。
他昨日还在说婚后一个月再议启程,如今许观复一句话,直接把时间拉回了七日内。
荀照野看了他一眼。
谢停云察觉她的视线,抬起眼。
“你自己决定。”
他说得很快。
快得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怕自己下一刻忍不住开口反对。
荀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问邵绮年:“药材车队最快几日能动?”
邵绮年翻开账册。
“三日。”
谢停云眼神微沉。
邵绮年像是没看见,继续道:“第一批药材已在城外库房,第二批要从西市药行调,第三批原本准备一月后发,若提前,损耗会增三成。”
“钱能解决吗?”
“能。”
“那不是问题。”
“钱不是最大的问题。”邵绮年抬起眼,“最大的问题是路线。”
她将一张图推到桌中。
“若要七日内到安州,不能走原本那条缓路。必须走北侧官道,前两日路平,第三日开始经过长坡。车若太重,会慢;车若太轻,药材不够稳。”
“所以?”
“我建议药材和人分开走。药材车先行,荀姐姐的车队慢半日出发,在安州别院会合。”
“不行。”
谢停云终于开口。
这两个字落得很轻,却没有商量余地。
邵绮年看向他。
“正君觉得哪里不行?”
“药材先行,中途若有人调包,许观复不能及时验看。”
“我的人会守。”
“我不信邵家的人。”
“那便让荀家护卫同去。”
“护卫离开,她身边人手不足。”
“六殿下——”
“邵姑娘。”谢停云抬眼,语气仍旧很温和,“如今该称我荀正君。”
邵绮年的笑意停了一瞬。
荀照野扶额。
这人真是半点空子都不放过。
邵绮年从善如流:“荀正君。”
谢停云眉眼稍缓。
“药材、人和医者不能分开。”他说,“至少第一批霜露青入方之前,许观复必须看着药。”
许观复点头。
“这一点我赞同。”
邵绮年皱眉:“可这样会拖慢车队。”
“那就减少随行物件。”
谢停云把另一张纸推出来。
荀照野眼皮一跳。
“你什么时候写的?”
谢停云看她一眼。
“回府路上。”
“你在马车上不是一直闭着眼?”
“我在想。”
“闭眼写的?”
“回来写的。”
荀照野把那张纸拿起来。
上面写着“七日启程减载单”。
第一项,礼部补送婚仪器物,不带。
第二项,荀府给谢停云准备的十二箱嫁妆,只带两箱,其余后送。
第三项,谢停云从宫中带出的旧物,只带顾清商旧琴与常用书册。
第四项,荀照野衣物从六箱减至两箱,厚衣另走慢车。
第五项,凡“用来撑体面、路上无用”的,一律留京。
荀照野看得一愣一愣。
“殿下,你连我的衣箱都减了?”
“不是减。”
“这还不叫减?”
“是替你筛掉不必要的负担。”
“我那六箱衣服都不必要?”
“你只穿三套。”
“万一我想换呢?”
谢停云静了静:“那我给你买。”
荀照野:“……”
邵绮年低头翻账册,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许观复没笑,表情仍旧像一块冷静的石头。
“谢正君这份单子有用。”他说,“少带东西,车便能慢得稳一些。若按这份减载,再把每日路程压住,七日内到安州,有可能。”
“只是有可能?”谢停云问。
“任何治疗都没有必然。”
许观复看向荀照野。
“但我建议去。”
这话落下,屋里终于没人再打岔。
许观复平日说话不讨喜,可他从不拿她的身体冒险。
他说建议去,便代表这件事值得试。
荀照野垂眼看着医案。
她能感觉到谢停云在看她。
他没有催,也没有拦,只安静坐在她身侧。
可他手里的茶盏已经被捏得很紧。
他的害怕全藏在那些过分端正的动作里。
荀照野忽然伸手,把他手里的茶盏拿走。
谢停云一怔。
“手不疼?”
他垂下眼,慢慢松开手指。
“不疼。”
“茶盏都快被你捏出遗言了。”
邵绮年这次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恢复正色。
荀照野没理他们,只问许观复:“若七日内走,需要什么条件?”
许观复显然早有准备。
“第一,今日起不见外客,不赴宴,不处理超过半个时辰的族务。”
“第二,每日早晚看脉,若出现咳血、胸痛、持续低热,立刻取消。”
“第三,路上每日最多行两个半时辰,中间必须停一次。”
“第四,夜里不许熬。”
他说到这里,目光从荀照野身上移到谢停云身上。
“你也一样。”
谢停云抬眼。
许观复道:“照顾的人若倒了,她会更累。”
谢停云沉默片刻。
“我知道。”
“你每次都知道,做起来另说。”
“许医师。”谢停云声音很轻,“今日是议行程,不是议我。”
“你的状态会影响她的行程,所以也要议。”
荀照野差点笑出声。
她现在发现,许观复这个人虽然嘴毒,但很适合对付谢停云。
谢停云很多时候能绕过别人,却绕不过一个只看脉案和事实的大夫。
“那就写进章程。”荀照野道,“谢停云每日也必须睡足三个时辰。”
谢停云立刻看她。
“三个时辰太久。”
“你看,你刚才说知道。”
“我可以睡两个半。”
许观复道:“至少三个。”
谢停云:“……”
荀照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温水。
“少数服从多数。”
“这是治疗,不是投票。”
“那就听大夫的。”
谢停云闭了闭眼。
“好。”
这声好答得很不情愿。
可他还是答了。
邵绮年在旁边看了许久,忽然道:“我有一个问题。”
荀照野看她。
“说。”
“若途中荀姐姐身体不适,需要临时停留,药材监理是否有权安排最近的库房和药铺?”
谢停云道:“有。”
邵绮年眉梢轻抬。
“正君不怕我借此改变路线?”
“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