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说完那句“正君印确实该早些用起来”后,荀照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他的手按住。
“殿下。”
谢停云低头看她。
“嗯?”
“今日洞房。”
“我知道。”
“你现在的表情,不像要洞房。”
“像什么?”
“像要连夜拟三份章程,把邵绮年从雍京一路盖章盖到岭南。”
谢停云安静了一瞬。
“没有三份。”
荀照野眯起眼。
“那就是已经想了一份。”
“只是想。”
“你现在把‘只是想’说得越来越顺口了。”
谢停云垂下眼,红衣还未换下,衣襟被她刚才抓出一点皱痕。他明明坐在婚床边,眉眼却已经重新冷静下来,像是只要她一松手,他便能立刻起身去把礼部、邵家、南行车队和宫中封户一起收拾了。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今日骑马来亲迎,拜堂时红了眼,喝合卺蜜水时还乖得像一只终于被人抱回家的小狗。
结果一听邵绮年明日要来,尾巴立刻变成狼尾巴。
“谢停云。”她说,“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刚嫁进来。”
“我记得。”
“那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研究正君印。”
谢停云看着她,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那我该做什么?”
荀照野本来只是想堵他一句。
可他问得太认真。
红烛在旁边烧着,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一汪被火映红的冷水。那张平日清冷端正的脸,在新婚红衣里显得格外艳,却偏偏还要装作什么都不懂。
荀照野觉得自己又被他反将了一军。
她咳了一声。
“该睡觉。”
谢停云看了看她。
“只是睡觉?”
“你还想干什么?”
“我听你的。”
这话说得规矩。
可他眼底那点微微晃动的暗色,实在不像只想盖被子纯聊天。
荀照野耳根一热,伸手推他的肩。
“去把外衣换了。”
谢停云没有动。
“你帮我?”
荀照野动作一停。
他像是终于抓到她的犹豫,低下眼,声音轻得很。
“婚服有些重。”
这话是真的。
他这一身皇子出嫁的礼服虽然已经从简,可层层叠叠,腰封、玉扣、系带一样不少。他今日又骑马又拜堂,撑到现在,眉眼间确实露出一点疲色。
但荀照野总觉得,他累是真累,借机撒娇也是真撒娇。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谢停云安安静静地坐着,让她看。
不催,也不躲。
像是已经笃定她舍不得。
荀照野最后还是伸了手。
“抬手。”
谢停云乖乖抬起手。
她替他解开外袍的暗扣,才发现这衣服比想象中更繁复。红绸贴着他的肩落下来,露出里面雪白中衣,领口被红衣映得很艳。
他的肤色原本就冷白,此刻被烛光一照,连颈侧那一点青色脉络都清晰。
荀照野手指一顿。
谢停云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
“你看了很久。”
“我在研究衣服怎么脱。”
“研究出来了吗?”
荀照野抬眼看他。
谢停云眼底的笑意很浅,却藏不住。
“殿下。”她慢慢道,“你是不是很高兴?”
“嗯。”
“高兴什么?”
“你在替我解衣服。”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让人完全没法接。
荀照野把最后一道系带抽开,外袍终于滑下去。她将衣服放到一旁,故意板着脸道:“现在高兴完了,可以睡了。”
谢停云却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袖口。
“你的还没换。”
荀照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婚服。
“我自己来。”
“我帮你。”
“不用。”
“你今日也累了。”
“我又不是没长手。”
谢停云没有松开袖口,只看着她。
“你刚才替我换了。”
“所以?”
“礼尚往来。”
荀照野差点被他这一本正经的“礼尚往来”逗笑。
“你把洞房说得像两家交换礼单。”
“那我不说。”
他说完,果然不说了。
只是仍旧抓着她的袖口,指尖一点点往下,停在她腕间。
力道不重。
可存在感极强。
荀照野低头看着他的手,忽然觉得这人真是越来越会了。
不逼,不催,不说过分的话。
只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摆在她面前,让她自己心软。
“谢停云。”
“嗯。”
“你今日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想好什么?”
“骑马来亲迎,合卺换蜜水,洞房里撒娇,还顺便惦记正君印。”
谢停云沉默了一下。
“前两件想过。”
“后两件呢?”
“临时的。”
“哪一件临时?”
“撒娇。”
荀照野:“……”
她现在十分确定,这人脸皮确实比从前厚了许多。
最后婚服还是谢停云帮她换的。
他说帮,便真的只是帮。
手指从衣领处解下扣子时,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每次指尖不小心碰到她颈侧,他都会停一瞬,确认她没有不舒服,才继续。
荀照野起初还想逗他两句。
后来却安静下来。
她能感觉到他在克制。
也能感觉到他克制得很辛苦。
红烛照着他低垂的眉眼,他的呼吸比平时轻一些,指节却始终稳着。这个人心里有那么多占有欲、那么多不安、那么多想把她按在自己身边的念头,可真到这一刻,他反而比谁都小心。
荀照野忽然抬手,碰了碰他的脸。
谢停云停下。
“怎么了?”
“没什么。”
“累了?”
“不是。”
她看着他,轻声说:“只是觉得,你今日很好看。”
谢停云耳根一点点红了。
“你今日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次。”
“嗯。”
“谢停云,你今日特别好看。”
他低着眼,很久没有说话。
荀照野还以为他又要嘴硬。
结果他只是轻声道:“那你多看一会儿。”
这句话太软。
软得让人心都跟着陷下去。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谢停云明显僵住。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隔着薄薄中衣,听见他一下比一下急的心跳。
“妻主?”
“别叫。”
“为什么?”
“你一叫,我心跳也快。”
谢停云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更轻地叫了一声:“妻主。”
荀照野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谢停云闷哼一声,却没躲,反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疼。”
“活该。”
“嗯。”
“你还嗯?”
“你愿意掐我,也很好。”
荀照野抬头看他:“谢停云,你是不是有点过于好哄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今日高兴。”
他的声音很低。
“你做什么,我都高兴。”
荀照野忽然说不出话了。
她想起他昨夜站在窗外,说怕醒来发现是梦。
也想起他今日在荀府门前跨过门槛时,那一瞬间停住的脚步。
对别人来说,这是一场婚礼。
对谢停云来说,大约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被谁接回家。
她不再逗他,只抬手勾住他的颈后,将人拉下来。
这一次是她主动吻他。
谢停云的呼吸乱了一瞬,却很快回应。
红帐垂下时,烛影晃了一晃。
夜还很长。
屋外喜乐声渐渐远了,荀府的热闹像隔着一层软帘,慢慢退到很远的地方。
屋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后来荀照野实在困得睁不开眼。
谢停云替她掖好被角,又摸了摸她的手。
“冷吗?”
“不冷。”
“胸口闷不闷?”
“不闷。”
“那睡吧。”
“你不睡?”
“我看一会儿。”
荀照野困得声音都低了。
“看什么?”
谢停云坐在床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鬓边的碎发。
“看你还在。”
荀照野心口微酸。
她闭着眼,伸手摸索着抓住他的手。
“在。”
谢停云反握住她。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应:“嗯。”
第二日天色刚亮,荀照野是被门外的脚步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时,谢停云已经醒了。
准确来说,他像是根本没怎么睡。
他坐在床边,披着一件外衣,手里拿着昨夜那份婚后约定,正在认真看。
荀照野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殿下。”
谢停云立刻回头。
“醒了?”
“你一大早看这个做什么?”
“复习。”
荀照野愣住。
“复习?”
“怕忘。”
她看着他那副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模样,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片刻,她伸手把纸抽过来。
“你小时候读书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成婚第一天就复习婚后守则。”
谢停云很平静:“读书不会让你生气。”
“这个也未必能避免。”
“所以更要看。”
荀照野被他说服了半瞬。
很快又觉得不对。
“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多久?”
“睡了。”
“多久?”
“一个时辰。”
“谢停云。”
“两个。”
“你再报一个数试试?”
他沉默了。
荀照野撑着坐起来,刚要说他,胸口忽然一闷,轻轻咳了两声。
谢停云脸色立刻变了。
“哪里不舒服?”
“不严重。”
“我去叫许观复。”
“回来。”
谢停云已经掀开床帐,闻言停住。
荀照野按了按胸口。
“只是刚醒,气没顺过来。”
他仍旧站着没动。
荀照野朝他伸手。
“过来。”
谢停云这才坐回床边。
她看着他,放缓声音:“昨日婚礼很累,我今日咳两声很正常。许观复昨日也说了,只要不胸痛、不咳血,就先喝温水。”
谢停云的手指仍旧发紧。
“我知道。”
“知道就不要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我没有。”
“你脸都白了。”
“是光不好。”
“现在白天。”
谢停云不说话了。
荀照野伸手碰了碰他的手。
果然比她还凉。
“你看。”她说,“我还没怎么样,你先把自己吓病了。”
谢停云低声道:“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昨日太累。”
“昨日是累。”
他的眼神一暗。
荀照野却接着道:“但我很高兴。”
谢停云抬眼。
“真的?”
“真的。”
她看着他。
“高兴到觉得就算今日多喝一碗苦药,也不算亏。”
谢停云的眼睛慢慢亮了一点。
然后他立刻道:“那便多喝半碗。”
荀照野:“……”
她后悔了。
非常后悔。
新婚第一日,荀照野没能睡到日上三竿。
因为邵绮年来得比日上三竿早很多。
辰时刚过,阮直便进来通报:“邵姑娘到了。”
谢停云正在替荀照野挑早膳里的葱花。
听见这句话,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荀照野看着他。
“殿下?”
谢停云继续挑葱。
“让她去外厅。”
“你不生气?”
“她来交接账册。”
“真不生气?”
“今日是新婚第一日。”
“所以?”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懂事。”
这话说得极好。
若不是他把那碟葱花挑得像在挑仇人,荀照野险些就信了。
她喝了半碗粥,又在谢停云监督下喝了药,才慢慢去了外厅。
邵绮年已经等在那里。
她今日穿得很素净,浅青衣裙,发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见荀照野和谢停云一同进来,她先行礼。
“荀姐姐,六殿下。”
谢停云淡淡道:“今日该称正君。”
邵绮年一顿。
荀照野也转头看他。
谢停云神色平静:“我已入荀家。”
邵绮年笑意微微一变,很快从善如流。
“荀正君。”
这三个字一出口,谢停云的眉眼明显舒展了一点。
荀照野差点没忍住笑。
原来正君印还没用上,称呼先用上了。
邵绮年把账册放到桌上。
“这是第一批药材账册,以及三条分批路线。昨日姐姐说南行可推迟一个月,我已经让人重新调整车队。”
荀照野翻开账册。
账目确实清楚。
甚至比之前更细。
每一批药材的采购价、运输损耗、押送人、验货地点都写明了。旁边还有一页备注,列出若遇雨雪、驿站封路或药材受潮的替代方案。
她看得认真。
谢停云坐在旁边,也看得认真。
只是他看的不是账册。
是邵绮年离她有多近。
邵绮年每往前挪半寸,他的手指便在茶盏边轻轻一敲。
第一次,荀照野忍了。
第二次,她抬眼看他。
第三次,她直接把茶盏拿走。
“手疼不疼?”
谢停云看着空了的手边。
“不疼。”
“那你敲什么?”
“习惯。”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习惯?”
“刚有。”
邵绮年低头,像是在忍笑。
谢停云看向她。
“邵姑娘觉得好笑?”
“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