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继续说账。”
“好。”
邵绮年翻到下一页。
“这批白芷若走水路,会便宜三成,但受潮风险高。若走陆路,价格贵些,却更稳妥。许医师说荀姐姐现在用量不大,若只为稳妥,我建议走陆路。”
谢停云道:“走陆路。”
荀照野看他。
“你急什么?”
“她说得有道理。”
“那也该我决定。”
谢停云立刻闭嘴。
闭得很快。
快得像早就练过。
邵绮年眼底笑意更深。
荀照野沉吟片刻,道:“走陆路。”
谢停云没有说话。
可他低头喝茶时,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荀照野看见了。
这人果然不在乎她最后选什么,他在乎的是她选的结果刚好和他一致。
越是这样,他越高兴。
账册谈了半个时辰,邵绮年终于合上最后一页。
“还有一件事。”
荀照野问:“什么?”
“陛下今日派人到邵家,说三日后入宫登记随行权限时,南行药材监理也需一同入宫。”
谢停云的眼神立刻冷了。
“为何?”
“因为药材监理也在随行名单内,需要确认权限。”
“你只是药材监理。”
“正因为只是药材监理,所以更要登记清楚。”
邵绮年看向荀照野。
“否则途中若有驿站或地方官不认邵家文书,药材可能会被扣。”
这话确实有理。
荀照野刚要点头,谢停云便先开口:“可以。”
她转头看他。
谢停云神色温和。
“入宫时一起去。”
这一次,他答应得太快。
荀照野反倒觉得不对。
邵绮年显然也觉得不对。
“正君不介意?”
谢停云放下茶盏。
“公事而已。”
“那便多谢正君体谅。”
“不必。”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
“既是公事,便按公事办。”
邵绮年的笑意淡了淡。
荀照野看着谢停云,终于明白他打算做什么。
他不是不介意邵绮年入宫。
他是打算在宫中、在女帝和礼部的记录面前,把邵绮年的权限一条一条定死。
能管药材,不能管路线。
能报账册,不能调车队。
能随行,不能借监理身份越过荀照野本人。
这就是谢停云说的,正君印该早些用起来。
荀照野心里叹了一声。
这人确实没有拦她见邵绮年。
他只是把战场换到了更正式的地方。
邵绮年离开后,荀照野没有立刻说话。
谢停云收起账册,抬眼看她。
“你要骂我吗?”
“你知道我要骂你?”
“知道。”
“那你还做?”
“我没有替你决定。”
“你只是准备替我把权限写清楚。”
“嗯。”
“你觉得这不算管?”
谢停云沉默片刻。
“算一点。”
荀照野被他气笑。
“你现在还会自己分程度了。”
“我可以先给你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荀照野看着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纸,眼皮一跳。
“你又写好了?”
“只是草稿。”
“什么时候写的?”
“今早。”
“你今早不是在复习婚后守则?”
“复习完写的。”
荀照野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谢停云这人若生在现代,做项目管理一定很可怕。
所有人还在开需求会,他已经把风险清单、权限矩阵和应急预案全写好了。
她接过那张纸。
上面写着“南行随行权限初拟”。
第一条:荀照野本人对治疗、路线、停留时间拥有最终决定权。
第二条:谢停云作为正君,可查阅全部医案、账册与随行安排,但不得越过荀照野更改决定。
第三条:邵绮年作为药材监理,仅负责药材采购、运输、账目与交接,不得以监理名义调动车队、医者、护卫和主院安排。
第四条:许观复拥有治疗建议权与紧急医疗处置权,但重大治疗方案须由荀照野本人确认。
第五条:如荀照野昏迷或无法表达意愿,紧急治疗由许观复判断,谢停云可代为签署,但须事后向荀照野说明全部经过。
荀照野看到第五条,指尖慢慢停住。
前面几条都像他在防邵绮年。
可第五条,不是。
那是他在防自己。
防他在她无法表达时,借着正君身份替她做所有决定。
荀照野抬头看他。
谢停云坐得很端正,眼神却不太稳。
“你写这一条做什么?”
“若真有那种时候,总要有规矩。”
“你不想全权决定?”
“想。”
他没有撒谎。
“所以才写。”
荀照野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谢停云低声道:“我怕那时候我会太害怕。”
“怕到不听许观复的?”
“嗯。”
“怕到替我选最激进的疗法?”
“也许。”
“怕到不管我的意愿?”
他抿了抿唇。
“我不想那样。”
荀照野看着他。
这个人真的很矛盾。
他会算计,会吃醋,会想把所有可能靠近她的人都挡在外面。
可他也会把自己最危险的地方先写出来,交给她看。
像一只咬合力极强的小兽,明明牙齿锋利,却低头把脖颈送到她手里,告诉她:你要记得拴住我。
荀照野忽然有些心疼。
“这一条留下。”她说。
谢停云抬眼。
“嗯。”
“但第五条后面再加一句。”
“什么?”
“事后若我不满意,可以罚你。”
谢停云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罚什么?”
“看情况。”
“可以提前列吗?”
“你还想提前列罚则?”
“这样比较清楚。”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笑了。
“第一条,罚你三日不许亲我。”
谢停云脸色一变。
“太重。”
“你不是要清楚?”
“可以换。”
“不换。”
“那不要提前列了。”
荀照野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谢停云看着她笑,神情终于慢慢放松。
他低声道:“你笑了。”
“被你气笑的。”
“也好。”
荀照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账册里。
“这份可以带进宫。”
谢停云眼睛微亮。
“真的?”
“真的。”
“你不觉得我太多事?”
“觉得。”
那点光又暗了暗。
荀照野继续道:“但这次多事得还算有用。”
谢停云的唇角又轻轻弯起来。
“那我明日再改一版。”
“只许一版。”
“好。”
“不要写到半夜。”
“好。”
“今晚必须睡够三个时辰。”
谢停云沉默了一下。
“两个半。”
“三个。”
“两个半也——”
“谢停云。”
“好,三个。”
他答应得勉强,像是被迫签下了极不平等条约。
荀照野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你现在是荀正君了,第一日表现还不错。”
谢停云抬眼。
“那有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
他看着她,眼神一下变得很安静。
“你今晚早点睡。”
荀照野一愣。
谢停云低声道:“昨日很累,今日也说了许久的话。你早点睡,明日我不闹。”
这话比任何索吻都更让人心软。
荀照野点头。
“好。”
谢停云果然没有再闹。
傍晚时,他亲自把修改后的权限草稿誊了一遍,又拿给荀照野看。
没有多加条款。
没有夹带私货。
甚至把“邵绮年不得单独进入主院”改成了“任何非主院居住者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荀照野看完,挑眉:“长进很大。”
谢停云道:“我原本想单独写她。”
“那怎么改了?”
“怕你说我针对她。”
“你本来就是。”
“所以改得隐蔽一点。”
“……”
这人有时候坦白得让人很难骂。
三日后,两人一同入宫。
这是谢停云成婚后第一次以荀氏正君的身份回宫。
宫门口的侍卫看见他时,明显怔了一下。
从前他入宫,是六皇子。
今日他身边站着荀照野,袖中带着正君印,身份仍尊贵,却已经不再属于宫墙之内。
谢停云脸上没有多少波澜。
可荀照野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
她伸手,隔着衣袖碰了碰他的手背。
谢停云侧头看她。
荀照野低声道:“紧张?”
“没有。”
“耳朵红了。”
“风吹的。”
“宫门口没风。”
“那便是你看错了。”
“行吧,荀正君。”
谢停云的耳朵更红了。
他们到暖阁时,邵绮年已经在了。
她今日也带了账册,身后跟着邵家的两名管事。见两人进来,她起身行礼。
“荀姐姐,荀正君。”
这称呼一出口,暖阁里几名礼部官员都看了谢停云一眼。
谢停云神色平静。
像是完全不在意。
荀照野却看见,他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女帝谢元徽坐在案后,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最后落在谢停云手中的文书上。
“你们来得正好。”
她道:“随行权限今日一并定下。”
礼部官员立刻展开册子。
先是登记谢停云出嫁后的封户,再是正君印使用范围,最后才是南行随行权限。
前两项都顺利。
直到邵绮年的药材监理权。
礼部官员照着文书念道:“邵绮年为南行药材监理,可调度沿途药材、车马及相关人员,以保证荀氏大娘子治疗所需。”
“等等。”
谢停云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停住。
礼部官员看向他。
“正君有何异议?”
谢停云把手中的权限草稿放到案上。
“药材监理可调度药材和药材车,不应调度荀氏车队、医者与护卫。”
邵绮年眼神微动。
女帝看向荀照野。
“这是你的意思?”
荀照野点头。
“是。”
谢停云没有抢话。
他只是将那份文书推到荀照野手边,由她自己交上去。
这个动作很细。
细到女帝都看了他一眼。
荀照野把文书呈上。
“陛下,南行是为臣女治病。臣女愿意接受邵姑娘负责药材,也认可她的能力。但治疗、路线、停留与护卫,不应由药材监理调度。”
邵绮年看向她。
荀照野也看着她。
“邵姑娘若是为药材负责,权限清楚,对她也更好。否则车队路上出了任何差错,最后都可能推到她身上。”
这话不偏不倚。
礼部官员看向女帝。
谢元徽没有立刻说话。
她翻了翻那份草稿,目光在第五条上停了很久。
“若荀照野昏迷,紧急治疗由许观复判断,谢停云可代签,但须事后向荀照野说明全部经过。”
女帝抬眼看谢停云。
“这是你写的?”
“是。”
“你倒舍得把权放出去。”
谢停云垂首。
“她的身体,不是儿臣的私产。”
暖阁里静了一瞬。
荀照野心口轻轻一震。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
可她知道,对谢停云来说,这大约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漂亮话。
这是他亲手给自己套上的绳结。
女帝看了他许久。
“准。”
礼部官员立刻改文书。
邵绮年也没有反对。
她只是看了谢停云一眼,忽然笑了笑。
“荀正君这份章程,写得确实周全。”
谢停云语气平淡:“过奖。”
“只是有一处,正君似乎漏了。”
谢停云看向她。
“哪里?”
邵绮年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
“南行第一批药材里,有一味药需在新鲜时入方。许医师昨日看过,说若荀姐姐身体允许,最好七日内启程去安州。”
荀照野眉心微动。
谢停云的神色也沉了些。
“昨日?”
“是。”邵绮年看向荀照野,“我本想今日再同姐姐说。”
她将文书递上。
“这味药,若错过时节,便要再等半年。”
暖阁里顿时安静下来。
荀照野拿过文书。
上面果然有许观复的批注。
字迹清楚,语气克制。
“若患者婚后脉象平稳,可考虑七日内启程,先至安州温泉别院,观察药效。”
谢停云盯着那行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七日。
他们昨日才定下婚后推迟一月南行。
如今却又被一味药推了回来。
女帝看向荀照野。
“你自己决定。”
荀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份医嘱,忽然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南行。
不是谢停云和邵绮年的较劲,也不是谁把谁留在雍京。
而是她的身体和时间,终于开始逼她做选择。
谢停云在她身侧,声音很轻。
“你不用急着答。”
荀照野抬头看他。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却没有说“不许”。
也没有拿正君身份压她。
他只是看着她,眼底压着很深的焦急。
“先问许观复。”他说,“再决定。”
邵绮年没有说话。
女帝也在等。
荀照野合上文书,忽然笑了一下。
“看来这正君印刚到手,就得先管一件大事了。”
谢停云看着她。
“什么?”
荀照野把文书递还给他。
“回府。”
她声音很稳。
“把许观复、邵绮年、药材账册和你的章程全摆出来。”
“这一次,我们当面定南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