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衔玉的回信来得比谢停云的脸色还快。
信送到荀府时,谢停云正坐在书案前,替荀照野删第三只衣箱里的东西。
荀照野刚走进来,就看见他把一件披风放到“留京”那一堆里。
她停在门口。
“谢停云。”
谢停云抬眼,神色很自然。
“这件太重。”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件。”
“颜色太亮。”
“我喜欢亮的。”
“路上容易招灰。”
“我看你像灰。”
他安静了一瞬,把那件披风重新放回箱中。
“带。”
荀照野走过去,看了一眼被他分出来的两堆东西。
左边是“带”。
右边是“留”。
中间还有一小堆,放着几只香囊、两本闲书、一盒蜜饯、一把折扇和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暖手炉炭。
她指着中间那堆问:“这是什么?”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
“待定。”
“什么叫待定?”
“我觉得没必要带,但你可能想带。”
荀照野险些笑出声。
这人如今连控制欲都学会分档了。
能删的直接删,不能删的先放待定,等她自己心软。
“那这盒蜜饯为什么待定?”
“你路上喝药会用。”
“所以该带。”
“但甜腻,许观复不让多吃。”
“所以待定?”
“嗯。”
荀照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谢正君。”
谢停云的耳根不明显地红了一下。
“嗯。”
“你现在管家很有天赋。”
“是吗?”
“像绩效表格长了腿。”
“绩效是什么?”
“就是一种让人看了想辞官的东西。”
谢停云想了想,道:“那不太好。”
“你知道就好。”
两人正说着,孟冬在外面叩门。
“殿下,卢家回信。”
屋里的气氛轻轻一停。
谢停云原本还在整理衣箱的手顿住了。
荀照野回头。
“拿进来。”
孟冬将信递上。
信封素净,封口处压着范阳卢氏的青玉印。字迹清雅端正,和卢衔玉这个人一样,连拒绝都像是先洗过手再写出来的。
荀照野拆开信。
上面只有三行字。
霜露青可谈。
药不售邵家,不入宫中医署。
若荀大娘子亲自来,卢某在城外青石药庄等候。
荀照野看完,抬头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冷笑,也没有阴阳怪气。
平静得有点反常。
“他说什么?”谢停云问。
荀照野把信递给他。
谢停云看完,指尖在纸边停了一瞬。
“他要见你。”
“准确说,是见我,不见邵家,也不见宫中医署。”
“也不见我。”
“他没写不见你。”
谢停云抬眼看她。
“他写了亲自。”
“我可以带家眷。”
“……”
荀照野原本只是随口一说。
说完之后,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家眷。
这个词落到屋里,像一粒小小的糖,慢慢化开。
谢停云低着眼,神情没有变,耳根却从方才那点浅红,一路红到了颈侧。
荀照野看见了,故意问:“怎么?不愿意做家眷?”
“愿意。”
答得很快。
快得孟冬都低下了头。
荀照野笑了一声。
谢停云却很快把信重新折好,放到桌上。
“你不能去。”
“为什么?”
“青石药庄在城外,来回至少两个时辰。”
“我现在坐车两个时辰没问题。”
“昨日许观复说,不可奔波。”
“他说不可连续奔波,没说不能出门。”
“卢衔玉未必只是谈药。”
“那他还能谈什么?”
谢停云没说话。
荀照野看着他:“谈旧婚事?”
他睫毛动了一下。
“你也知道那是旧事。”
“我当然知道。”
“那你还怕?”
谢停云垂下眼,声音很轻:“我不怕他。”
“那你怕什么?”
他沉默片刻。
“怕你觉得,他比我讲道理。”
荀照野一时没接上。
这话太不像谢停云平日会说的话。
他这个人,越吃醋越守礼,越生气越温柔,嘴上永远能把七分私心说成三分公事。
可如今他说得这样直白。
像是终于知道,绕弯子并不能让他看起来更大方。
荀照野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你也挺讲道理。”
谢停云抬眼。
“真的吗?”
“有时候。”
“什么时候?”
“比如你现在没有直接让孟冬去把霜露青买下来。”
“……”
荀照野挑眉:“你想过?”
谢停云低头看信。
“不止一次。”
“还想过什么?”
“买下青石药庄。”
“谢停云。”
“只是想。”
“你现在把‘只是想’说得像免责文书。”
他静了静,低声道:“我知道不能。”
“知道就好。”
“但我还是不想让你去见他。”
“这话说得好。”
谢停云看她。
荀照野在他身边坐下。
“你说不想,我可以听。你若说不能,我会生气。”
谢停云的手指慢慢松开。
“那我不想。”
“理由呢?”
“我不喜欢他。”
“这个不算正当理由。”
“他曾经差一点成为你的正君。”
“现在正君是你。”
“我知道。”
“那你还怕?”
谢停云看着她,眼底压着一点很深的情绪。
“因为他没有做错什么。”
荀照野微微一怔。
“他清醒,体面,门第好,身体也好。”谢停云声音很轻,“他不像谢令则那样处处算计,也不像邵绮年那样把人当生意。他只是合适。”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合适得让人讨厌。”
荀照野心里忽然软了。
谢停云最怕的,从来不是明显的坏人。
明显的坏人可以防,可以斗,可以撕开。
他怕的是那些确实很好、确实有道理、确实能给她稳定生活的人。
因为这样的人靠近时,他连发作都显得小气。
荀照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
“可是我已经娶你了。”
“嗯。”
“满雍京都知道,六皇子骑马来荀家,等不及嫁我。”
谢停云的耳根更红了。
“你还提。”
“为什么不提?我打算提一辈子。”
“……”
“所以卢衔玉再合适,也已经晚了。”
谢停云没有说话。
荀照野把那封信拿起来。
“药要谈,身体也要顾。我明日去青石药庄,你陪我一起。”
“他未必愿意见我。”
“不愿意就让他忍着。”
谢停云抬眼。
荀照野笑了笑:“我的家眷,我带着怎么了?”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阴郁终于慢慢散开。
“家眷”这两个字,显然比任何安抚都好用。
第二日一早,许观复听说她要去青石药庄,第一反应是把药箱合上。
“不建议。”
荀照野坐在榻边,看着他。
“只是城外,不是出征。”
“昨日刚定下七日内启程,今日又出城,明日是不是准备把自己挂到车辕上?”
“许观复。”
“我说错了?”
“你说话越来越难听了。”
“比你咳血好听。”
谢停云站在旁边,竟然点了点头。
荀照野转头看他。
“你还赞同?”
谢停云立刻收回目光。
“我只是觉得许医师谨慎。”
“你们现在倒是同仇敌忾。”
许观复把药箱重新打开,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到桌上。
“若一定要去,坐暖车,不许下车太久,不许在风口说话。半个时辰内谈完,回来后立刻喝药。”
“半个时辰?”
“嫌少可以不去。”
荀照野:“……”
许观复又看向谢停云。
“你也一样。”
谢停云一怔。
“我?”
“你若在旁边和卢公子斗气,谈话拖过半个时辰,最后累的是她。”
谢停云沉默片刻。
“我会少说话。”
许观复看了他一眼。
“你少说话时,通常更可怕。”
荀照野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谢停云神色平静,像是没听见。
可荀照野知道,他记仇了。
青石药庄在雍京南郊。
一路过去,雪后初晴,田埂上还残着薄白,远处山影淡得像一笔未干的墨。药庄建在一片缓坡下,门前铺着青石路,两侧种着常青药木,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药清苦味。
荀照野的马车停下时,卢衔玉已经等在门前。
他穿一身竹青色长袍,外面披着狐白斗篷,头发以玉簪束起,眉眼清冷,却不显尖刻。
和谢停云那种带着病气的冷不同,卢衔玉的冷更像山泉,清明、干净,也不肯为了谁降低水位。
他看见荀照野下车,先行一礼。
“荀大娘子。”
又看向谢停云。
“荀正君。”
这一声称呼说得平稳,没有刻意,也没有轻慢。
谢停云还礼。
“卢公子。”
两个人站在一处,竟有一种很微妙的相似。
都好看。
都守礼。
都不好糊弄。
荀照野忽然觉得,若让这两人天天坐在一起,雍京的礼官大约会感动得哭出来。
当然,前提是他们不说话。
卢衔玉将他们请进药庄正厅。
厅里烧着炭,窗户半掩,风进不来,药香却不重。桌上摆着热茶和几碟清淡点心,显然提前问过她不能吃太甜太腻。
荀照野坐下后,看向卢衔玉。
“卢公子开门见山吧。”
卢衔玉也不绕。
“霜露青可以给你。”
谢停云抬眼。
荀照野问:“条件?”
“第一,不经邵家。”
邵绮年不在场,这句话却像是先把她从桌上撤了出去。
“原因?”
“卢家与邵家近日有药路之争。我若把药交给邵家,等于替她铺路。”
“可以。”
“第二,药交给许观复,不交给宫中医署。”
“这个也可以。”
“第三。”
卢衔玉看向谢停云。
“谢正君不得插手药庄账目。”
谢停云眼神微微一动。
荀照野看了他一眼,又转向卢衔玉。
“为什么单独提他?”
卢衔玉端起茶盏,语气淡淡。
“因为他会插手。”
谢停云没有说话。
卢衔玉继续道:“我不怀疑谢正君对你的心意,但他若觉得药庄账目里有任何会影响你身体的地方,十日内便能把我这座庄子查得连去年哪一株药草少浇了水都翻出来。”
荀照野差点笑了。
这个评价实在准确。
谢停云垂眼喝茶,像是没听见。
卢衔玉看着他:“我说错了吗?”
谢停云放下茶盏。
“没有。”
承认得很快。
荀照野忍笑忍得胸口都有点疼。
卢衔玉似乎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然,神情停了一瞬。
谢停云道:“我可以不查账。”
“当真?”
“当真。”
“也不让孟冬查?”
“……”
荀照野转头看他。
谢停云沉默片刻。
“也不让孟冬查。”
卢衔玉点头。
“那便好。”
荀照野终于开口:“第四呢?”
“没有第四。”
“这么简单?”
“药是救人的东西。”卢衔玉道,“若我借机为难,便和那些拿病人换人情的商户没有区别。”
这话说得清淡。
荀照野却听得出其中的骄傲。
卢衔玉不是不计利益。
他只是有自己的底线。
谢停云不喜欢他,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
这样的人确实很难被轻易贬低。
卢衔玉让管事取来药盒。
霜露青被放在白玉匣中,叶片细长,边缘覆着一层极薄的霜色。打开时,厅里多了一股很淡的清凉气。
荀照野低头看着它。
这东西看起来很脆弱。
却可能是她接下来治疗里极重要的一环。
谢停云的目光也落在药上。
他的神情很安静。
安静到几乎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卢衔玉道:“许观复若要验药,可以今日便来。”
“他在外面车上。”谢停云道。
卢衔玉看了他一眼。
谢停云语气平淡:“半个时辰内谈完,许医师要求的。”
荀照野:“……”
她忽然明白这人为什么一路这么安静。
原来是在严格执行许观复的半个时辰。
不多说一句,也不多吃一口醋。
卢衔玉显然也听懂了,淡淡道:“许医师倒比礼部好用。”
谢停云看他。
卢衔玉补了一句:“至少能让谢正君少说话。”
谢停云的眼神终于冷了一点。
荀照野立刻咳了一声。
“卢公子。”
卢衔玉看向她。
“你若想卖药,就别把我正君气出病来。”
谢停云的眼神轻轻一动。
卢衔玉停了片刻,竟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却让他整个人少了几分疏离。
“荀大娘子护短,比传闻更甚。”
“新婚。”荀照野道,“正常。”
谢停云垂下眼,唇角压了压,没压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