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绮年说想单独谈时,谢停云没有立刻反对。
他只是把那份补充契书压在桌上,指尖轻轻按住纸角,像是按住了一只不太听话的鸟。
荀照野看了他一眼。
谢停云也看她,神情温和,眼底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去吧。”
他说。
荀照野眉梢微动:“你真让我去?”
“邵姑娘说有事与你单独商量。”
“你不怕?”
“怕。”
他说得太坦然,反倒让门外的邵绮年都安静了一瞬。
谢停云低头整理那份契书,声音很轻。
“但你说过,见谁、听谁说话,应当由你自己判断。”
荀照野看着他。
这话很像进步。
若不是他另一只手已经把契书折出了细细一道痕,她几乎就信了。
“那你在这里等?”
“嗯。”
“不会偷听?”
“不会。”
“不会让孟冬偷听?”
“不会。”
“不会让阮直站在我身后三步内?”
谢停云顿了顿。
“阮姑娘是你的护卫。”
“她若站在门外,就不算单独了。”
“那让她站在院门口。”
“殿下,你讨价还价的样子,真的很像菜市场里买葱。”
谢停云抬眼,认真道:“我没有买过葱。”
“所以才讲不下来价。”
他说不过她,便垂下眼,不说了。
荀照野拿起披风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谢停云坐在灯下,身形清瘦,衣袖垂在膝上,安静得像一幅画。若不是荀照野太清楚他这人心里正有多乱,恐怕真会以为他大度得毫无芥蒂。
“殿下。”
“嗯。”
“我只是去听她说话。”
谢停云看着她。
“我知道。”
“不是去把你换掉。”
他的眼神轻轻一动。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那我等你回来。”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一句寻常嘱咐。
荀照野心口却莫名软了一下。
她没有再逗他,转身出了门。
邵绮年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小灯。
灯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笑意照得比平日浅一些。
“荀姐姐。”
“走吧。”荀照野说,“你最好真有正事。”
“自然。”
邵绮年带她去了荀府外院的小亭。
夜里风冷,亭边竹影摇动,地上还有一点未化的残雪。阮直果然没有跟近,只站在院门处,抱着刀,像一尊无情的门神。
邵绮年回头看了一眼,笑道:“六殿下如今倒是肯放人了。”
“他肯不肯是一回事,我走不走是另一回事。”
“姐姐护他护得真紧。”
“不是护。”荀照野在亭中坐下,“是你这话不太公平。”
邵绮年笑意微顿。
荀照野道:“他确实小心眼,也确实爱管,偶尔还很欠揍。但他今日没有拦我,你就不能把没发生的事扣到他头上。”
邵绮年静了片刻,忽然笑了。
“姐姐这样说,倒让我有些羡慕。”
“羡慕什么?”
“羡慕六殿下无论做什么,都有人替他分辨一二。”
“不是无论做什么。”
荀照野看着她。
“他做错了,我会说。他若伤人,我也不会替他遮。”
邵绮年没有接这句话。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放在石桌上。
“这是南地别院主院的钥匙。”
荀照野没有碰。
“你单独叫我出来,就是为了送钥匙?”
“还有一句话。”
“说。”
邵绮年指尖落在盒盖上,轻轻一敲。
“姐姐若真要在十日后成婚,南行最好推迟。”
荀照野眉心微动。
“理由。”
“第一,你的身体撑不住连着办婚礼、应付礼部、再立刻长途奔波。第二,新婚后就南下,雍京会有人说六殿下刚入荀家,便让妻主为他离京避事。第三,药材车队准备得太急,路上若出差错,责任会落到我头上。”
这几条说得清楚,不绕,也不软。
荀照野反倒高看了她一眼。
“继续。”
“我建议婚后至少留京二十日。”邵绮年道,“一来让许医师看你婚礼后的身体反应;二来把南行药材分三批走,不必全压在一条路上;三来……”
她停了停。
荀照野替她接上:“三来,你有时间把邵家药路彻底插进荀家的车队。”
邵绮年笑了。
“姐姐聪明。”
“你也不笨。”
“我本来就不笨。”邵绮年低声道,“只是很多人更愿意夸我温柔。”
这句话倒有点真心。
荀照野看着她,忽然觉得原书里的邵绮年能走到高位,绝不只是因为几个男人喜欢她。
她确实会看路,也会抓机会。
只是她太习惯把人也当成路。
“这件事你为什么不当着谢停云说?”荀照野问。
“因为我一说推迟南行,他会以为我要借机留在雍京继续生事。”
“你难道不是?”
“是,也不全是。”
“你倒坦白。”
“跟姐姐绕,太费力。”
邵绮年抬起眼,看着她。
“我确实想要荀家的药材采购,也想保住邵家在南地的药路。可你的身体若真在路上出了问题,我什么也得不到。”
“所以你是为利益。”
“为利益不丢人。”
“是不丢人。”荀照野道,“丢人的是把利益包装成深情。”
邵绮年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亭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灯笼,火苗晃了晃。
过了许久,邵绮年才道:“姐姐真的不在意六殿下从前对我好过?”
“在意过。”
她似乎没料到荀照野会这么答。
“那现在呢?”
“现在也偶尔在意。”
“姐姐不是说过去是过去?”
“那是道理。”荀照野说,“人又不是账本,不是把旧账划掉就一点痕迹也没有。”
邵绮年盯着她。
荀照野笑了笑。
“可我在意归在意,不会拿他的过去惩罚现在的他。”
这句话落下,邵绮年终于没有再笑。
她低头看着那只锦盒,声音轻了一些。
“如果从前有人也这样对我说话,或许我会少走一点弯路。”
荀照野看她一眼。
“邵姑娘,你不是没人对你好才走弯路。”
邵绮年的手指慢慢收紧。
荀照野继续道:“你是每次有人对你好,你都先想这份好能不能变现。”
这话不算客气。
甚至有点戳心。
邵绮年却没有恼。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姐姐这张嘴,难怪六殿下日日被你气得脸色不好,还舍不得走。”
“他也很会气我。”
“可他气你,是想让你看他。”
荀照野一顿。
邵绮年抬眼,眼底有一点很淡的讥诮,也有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姐姐难道没发现吗?六殿下如今每一次退让,都退得刚好能让你心软。每一次承认错,也都承认得刚好能换来你一句‘他在改’。”
荀照野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会争。”邵绮年道,“他只是比旁人更清楚,你吃哪一套。”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细针。
谢停云确实越来越会示弱。
他会把控制欲写成章程,让她来改;会把退路摆在她面前,让她觉得选择仍在自己手里;会在她生气时承认害怕,也会在她心软时恰好递上最需要的理由。
荀照野不是没察觉。
只是她知道,他确实在改,也确实怕。
这两件事同时存在,所以才最难处理。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怀疑他?”
“不是。”
邵绮年把锦盒推到她面前。
“我是想让姐姐知道,你喜欢的是一个很聪明、也很危险的人。别因为他把危险藏在喜欢里,就真当看不见。”
荀照野拿起锦盒。
“这句话我会记着。”
邵绮年笑了笑。
“姐姐不生气?”
“忠言逆耳,虽然你这忠言夹了不少私货。”
“那姐姐还听?”
“听有用的部分。”
荀照野站起身。
“至于南行推迟二十日,我会考虑。”
“六殿下不会喜欢。”
“他不喜欢的事多了。”
“姐姐不怕他闹?”
荀照野回头。
“他若闹,我就骂他。”
邵绮年怔了怔,随即笑出了声。
这一笑倒比她平日那些温柔笑意真切许多。
“难怪他喜欢你。”
荀照野没有接这句,转身往回走。
快到院门时,邵绮年忽然在身后叫住她。
“荀姐姐。”
荀照野停下。
“还有事?”
邵绮年站在灯影里,声音轻了些。
“若有一日,他做得太过,你真的舍得罚他吗?”
荀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很久以后,她才说:“舍不得,也要罚。”
邵绮年看着她的背影,没再开口。
荀照野回到书房时,谢停云还坐在原处。
桌上的契书没有动,灯芯却已经剪过一次。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
荀照野还没说话,他便先问:“冷不冷?”
“还好。”
“喝茶吗?”
“不喝。”
“她说了什么?”
这句问得很快。
快得连他自己都停了一下。
荀照野走过去坐下,把锦盒放在桌上。
“她说,南行最好推迟二十日。”
谢停云的眉心果然皱了起来。
“理由?”
荀照野把邵绮年的三条理由说了一遍。
谢停云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这倒让荀照野有些意外。
“你怎么不说她另有所图?”
“她本来就另有所图。”
“那你还听?”
“因为她说得有道理。”
荀照野看着他。
谢停云垂下眼,把那份补充契书拿过来,翻到南行日期那一页。
“婚后立刻启程,对你身体确实不好。”
“所以你同意推迟?”
“同意。”
“这么快?”
“我不喜欢她。”谢停云抬眼,“但不代表她说的每句话都是错的。”
荀照野忽然觉得,今日这人倒真有些长进。
可下一刻,谢停云便继续道:“不过推迟二十日不够。”
“你想推迟多久?”
“一个月。”
“为什么?”
“婚后前三日你一定会累,之后要让许观复重新看脉。若药方有变,至少要观察十日。再加上车队分批、路引核查、沿途驿站调整,二十日太赶。”
他说得极有条理。
荀照野听着听着,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想推迟南行?”
谢停云没有否认。
“是。”
“那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想早点去。”
“所以邵绮年一提,你就顺着她的话说?”
“嗯。”
“殿下,你这算不算借刀?”
谢停云沉默了一下。
“算。”
荀照野:“……”
她实在不知该夸他诚实,还是该骂他心眼多。
谢停云看着她,声音放低。
“我本来想等成婚后再劝你。”
“成婚后?”
“嗯。”
“到时候你准备用什么办法劝?”
谢停云垂下眼,不说话。
荀照野眯起眼:“说。”
“用正君的身份。”
他说得轻,耳根却红了一点。
荀照野险些被茶呛到。
“你这正君还没当上,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用身份了?”
“只是想过。”
“你是不是还想过成婚后把我的药方、车队、路引都管起来?”
“没有都。”
“那是哪些?”
谢停云抿了抿唇。
荀照野明白了。
这人恐怕全都想过。
她伸手把那份契书抽回来。
“南行可以推迟一个月。”
谢停云眼睛微亮。
“但不是因为你。”
那点光又被他压了下去。
“嗯。”
“也不是因为邵绮年。”
“嗯。”
“是因为这个安排确实更稳妥。”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