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成婚后你也不能用正君身份逼我改决定。”
谢停云看着她。
“我可以提意见吗?”
“可以。”
“可以撒娇吗?”
荀照野被他问得一顿。
谢停云神色认真,像是真的在商议婚后章程。
“可以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可以?”
“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不太会。”
“你非常会。”
谢停云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很浅,却像在桌上落了一点暖意。
他将那份契书重新打开,提笔在南行日期旁写下“婚后一月,再议启程”。
字迹端正,落笔很稳。
荀照野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点被邵绮年挑起来的不安,也慢慢落了下去。
谢停云确实会算计。
但他也不是不能听她说话。
这很重要。
比他说多少句喜欢都重要。
当夜,荀府开始正式准备亲迎。
礼部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量尺寸、核礼单、定仪程,连韦知节都忙得连喝茶的工夫都没有。
荀照野原本以为谢停云会趁机对婚礼插手到底。
结果他反倒安静下来。
婚服样式让她选。
亲迎路线让她看。
宴席从简的名单也先送到她手里。
除了他坚持把她的花冠改轻一两,旁的竟然没有再偷偷替她决定。
荀照野越看越觉得不对。
直到第三日,她在礼单夹层里发现一张小纸。
纸上写着:
“亲迎当日,荀照野不可骑马。”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她坚持,请许观复提前劝阻。”
荀照野捏着那张纸,慢慢转头。
谢停云正坐在窗边替她整理红绸,神情清白得不能再清白。
“殿下。”
“嗯?”
“这是什么?”
谢停云看了一眼纸条。
“提醒。”
“提醒谁?”
“许观复。”
“为什么不提醒我?”
“因为你会说可以骑。”
“我确实可以骑。”
“不可以。”
“亲迎骑马多好看。”
“好看也不可以。”
荀照野走到他面前,把纸条拍在桌上。
“你前几日才答应,先问我。”
谢停云抬眼。
“那我现在问。”
“你都已经写好了。”
“还没送出去。”
“所以我还得夸你及时收手?”
谢停云垂下眼,看起来竟真有几分委屈。
“你若想骑,我陪你一起去问许观复。”
“然后许观复说不行,你就顺理成章地赢了?”
“他是医者。”
“你还知道借专业人士压我。”
“不是压。”
“那是什么?”
谢停云静了静。
“我想让你成婚那日不要晕倒。”
荀照野心口微微一滞。
她满肚子准备好的话,忽然都堵住了。
谢停云握着那段红绸,声音很低。
“我知道你想骑马。你从前在马球场上很漂亮,雍京很多人都记得。你也许想让他们看见,你不是病得只能坐在轿里的人。”
荀照野没有说话。
他却像真的看穿了她。
“可是我更想你安安稳稳走完整场礼。”
谢停云抬起眼。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
屋里静了下来。
荀照野看着那张纸条,过了很久,才把它折起来。
“那就不骑马。”
谢停云一怔。
“真的?”
“真的。”
“你不生气?”
“生气。”
“那为什么答应?”
荀照野看着他,慢慢道:“因为你这次不是想控制我,是在替我看见我自己不愿意承认的逞强。”
谢停云的指尖轻轻一颤。
荀照野伸手,把他手里的红绸抽出来,绕在自己指间。
“不过你下次还敢先写纸条,我就把你婚鞋藏起来。”
谢停云垂眼看她,忽然笑了。
“那我赤脚嫁给你。”
“你敢?”
“你会心疼。”
“你别太了解我。”
“已经晚了。”
他低声说完,低头吻了一下她指间的红绸。
动作很轻,却无端让人脸热。
亲迎前一日,荀府灯火通明。
韦知节亲自检查婚服,荀元贞在前厅接待礼部官员。路惊鸿来送贺礼,带了两坛酒,被许观复当场没收,只留下酒坛子做摆设。
荀照野被迫早睡。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是后悔。
只是忽然觉得,这一路走得太快,又太真。
从醒在病榻上,到慈恩寺初见,再到明日亲迎,好像只过了很短的时间。
可每一次她想退,谢停云都站在那里。
有时温柔,有时可恶,有时让人想抱他,有时又让人想把他关到礼部去重新学做人。
荀照野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一声。
窗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她睁开眼。
“谁?”
窗缝外安静片刻。
随后,谢停云的声音低低传来。
“我。”
荀照野坐起身,披衣下床,推开窗。
谢停云站在窗外,穿着一身素色外袍,手里提着一盏很小的灯。
夜色落在他眉眼上,显得他比白日更清瘦,也更安静。
荀照野看着他,压低声音:“亲迎前夜,你翻我窗?”
“没有翻。”
“那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
“殿下,你觉得这句话很严谨吗?”
谢停云抬眼看她。
“我想见你。”
荀照野的话一下停住。
他站在窗外,声音很轻。
“我知道明日就能见。可我还是想现在见你。”
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你不怕礼部知道?”
“怕。”
“那你还来?”
“怕也来。”
这话说得太像从前的她。
荀照野忍不住笑了。
“殿下学坏了。”
“跟你学的。”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红封,递到窗内。
“这是什么?”
“婚前礼。”
“明日不是有一堆礼吗?”
“这个不一样。”
荀照野打开红封。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情诗。
只有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
纸上写着:
“成婚后,谢停云不得擅自决定荀照野的行程、治疗、会客、南行时间。”
“若有担忧,先说理由,再等她回答。”
“若越界,任她罚。”
最下面,是他的名字和私印。
荀照野看了很久。
“你写这个做什么?”
谢停云站在窗外,灯光映着他的眼睛。
“怕我明日太高兴,忘了自己答应过什么。”
荀照野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轻声道:“也怕你嫁娶礼成后,不好意思再罚我。”
“谁说我不好意思?”
“那便好。”
谢停云笑了一下。
“明日以后,若我再让你不舒服,你照旧骂我。”
荀照野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
“谢停云。”
“嗯。”
“你明日真的要嫁给我了。”
他的耳根一点点红起来,却没有移开眼。
“嗯。”
“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醒来发现是梦。”
荀照野伸手,隔着窗台碰了碰他的脸。
“那你今晚别睡。”
谢停云被她碰得睫毛一颤。
“好。”
“我说笑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答应?”
“因为你说什么,我都想答应。”
夜色安静得过分。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再说一句玩笑话,眼眶可能就要热。
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怀里。
“回去睡。”
“好。”
“明日不许迟。”
“不会。”
“也不许哭。”
谢停云安静了一下。
“尽量。”
“谢停云。”
“那我不哭。”
他说得很认真。
可荀照野总觉得,他明日未必做得到。
谢停云提着灯离开时,走了几步又回头。
“荀照野。”
“嗯?”
他站在夜色里,声音轻得像怕惊醒满府灯火。
“明日见。”
荀照野趴在窗边,看着他。
“明日见。”
她关上窗,重新回到床上。
那张写着婚后约定的纸被她压在枕下,纸角硌着掌心,却让人莫名安心。
这一夜,她终于睡得很沉。
第二日天还未亮,荀府的门便开了。
红灯一路从内院挂到府门,礼部官员站在阶下,喜娘高声唱礼。
荀照野坐在妆镜前,任由韦知节替她整理衣襟。
镜中的人穿着一身暖红婚服,花冠果然比原本轻了许多,眉眼明艳,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几分随时会散的病气。
韦知节看着看着,忽然红了眼。
“父亲。”荀照野说,“您别哭。”
韦知节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我没有。”
“您这话跟谢停云说自己不吃醋差不多。”
韦知节被她气笑,又轻轻拍了她一下。
“今日成婚,少贫。”
外面礼官又唱了一声。
“吉时将至——”
荀照野站起身。
可就在她要往外走时,阮直忽然从门口进来,脸色难得有些古怪。
“怎么了?”荀照野问。
阮直看了她一眼。
“六殿下到了。”
“到了不是好事?”
“是。”
“那你这是什么表情?”
阮直沉默片刻。
“殿下没有坐嫁车。”
荀照野一怔。
“那他怎么来的?”
阮直道:“他骑马来的。”
屋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荀照野慢慢转头,看向门外。
长街尽头,礼乐声起。
一身红衣的谢停云坐在马上,衣袂被晨风吹起,眉眼清冷,唇色却红得惊人。
他隔着满街人影望向荀府门前。
随后,他下马,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礼官慌得差点摔了手里的册子。
“六殿下,男子亲迎不得骑马——”
谢停云却像没听见。
他走到荀照野面前,停下。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谢停云垂下眼,红衣衬得他肤色更白,声音却稳得很。
“你不能骑。”
“所以?”
“我替你骑。”
他说完,抬起眼,耳根红透,神情却还是那副端正守礼的模样。
“这样,雍京就不会说荀照野病得不能骑马。”
“他们只会说——”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
“六皇子等不及嫁进荀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