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进宫前,先把谢停云的手从那张请期文书上拿开。
那枚私印很小,压在礼部官印旁边,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正好压在她的婚事上。
“解释。”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神色平静。
“我已经解释过了。”
“你只说私印是你交给礼部的,没说你什么时候交的。”
“昨夜。”
“什么时候?”
“你回府之前。”
“所以你昨夜就知道礼部会把婚期排在七日后?”
“我猜到了。”
荀照野气得笑了一声。
“你这猜得未免太准。”
“礼部一向喜欢把皇室婚事办得快一些。”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停云抬起眼。
“你没有问。”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荀照野差点没被噎住。
“我若什么都要先问一遍,你是不是准备把整个雍京的事都先替我办了?”
“不会。”
“这么肯定?”
“有些事我办不了。”
“比如?”
“替你喝药。”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越来越会把话说得像玩笑。
可她知道,谢停云并不是在开玩笑。
他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好了,甚至还给她留了一张可以撤回的文书。
他唯一没有做的,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告诉她。
这才是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马车已经停在门外。
荀元贞在另一辆车上,显然不打算插手他们之间的争执。
谢停云替荀照野掀开车帘,等她上车后,才跟着坐进来。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毯,角落里摆着暖炉,连窗缝都被细布塞得严实。
荀照野一眼便看出,这又是他提前安排的。
“殿下,”她说,“你是不是连进宫的马车都准备好了?”
“这辆车原本就是给你用的。”
“那为什么你也坐进来?”
“我也要进宫。”
“你可以坐自己的车。”
“我的车没有这辆暖和。”
荀照野看着他,半晌才道:“你脸皮越来越厚了。”
谢停云把手炉递到她掌心。
“近来才开始。”
“你以前脸皮很薄?”
“以前你没有认真看过。”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荀照野心口微微一动。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接,马车已经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路,轻轻颠了一下。
谢停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肩。
“慢些。”
赶车的阮直在外面应了一声。
荀照野看着他收回去的手,忽然问:“你是不是很想今天就把婚期定下来?”
谢停云没有否认。
“是。”
“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你要南下。”
“我南下治病,不是去逃婚。”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谢停云垂下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收拢。
“我怕你走得太远。”
“南地再远,也不是天边。”
“对你来说不是。”
他停了停。
“对我来说,你只要离开雍京,就是远。”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黏人。
可他的神情太认真,反倒让人笑不出来。
荀照野知道,他并不是单纯害怕路途。
他怕她一走就是一年,怕她身边有别人照顾,怕她在慢慢好起来的过程中,发现谢停云并不是不可替代。
他更怕的是,等她真的痊愈,那个最需要他的理由也会消失。
“你不是说过,不会因为我病弱,就替我决定余生吗?”荀照野问。
谢停云抬眼。
“我没有替你决定余生。”
“你把婚期压在南行前,不就是在替我决定?”
“我只是想在你出发之前,拥有一个可以陪你同行的身份。”
“未婚夫还不够?”
“不够。”
他说得很快。
快得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反复想过许多遍。
“为什么?”
“因为未婚夫可以被退婚。”
车厢里安静了。
荀照野看着他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忽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心疼。
谢停云生在皇室,见过太多婚约被拿来交换,也见过太多人前一刻还说情深,下一刻便能各自另娶。
他不相信一纸婚约能让人永远留下。
所以他想要的是更牢固的东西。
可再牢固的身份,也不该绕过她的意愿。
“我若不同意七日后的婚期呢?”荀照野问。
“那便撤回。”
“你会不会在母皇面前装得很可怜,让所有人觉得是我不要你?”
谢停云神情微动。
“我不会。”
“你最好不会。”
“我只会说,是我没有安排好。”
“你已经安排得够好了。”
“还不够。”
“你还想安排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眼底终于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等你同意后再说。”
荀照野瞪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真是——”
“很难对付?”
“很会钻空子。”
“你喜欢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一直没有退婚。”
荀照野被他说得一噎。
论胡搅蛮缠,她确实不是谢停云的对手。
马车驶入宫门时,谢停云已经恢复了那副端方守礼的模样。
他下车后先伸手扶荀照野,等她站稳才松开,连手指都没有多停留一刻。
若不是荀照野知道他刚才在车里说了什么,几乎要以为他真是一个不懂争抢的皇子。
女帝在宣政殿后的暖阁见他们。
荀元贞已经先到了,正站在一侧。
女帝谢元徽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南行准旨。
另一份,是礼部送来的请期文书。
“来了?”女帝抬头,“坐吧。”
荀照野没有坐。
“陛下,臣女想问,亲迎为何定在七日后?”
“礼部算过日子,说那一日宜嫁娶。”
“他们还算过我能不能在七日内准备好?”
女帝沉默了一下。
“没有。”
“那他们算得不够全。”
谢元徽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垂首道:“是儿臣请礼部先拟了日期。”
荀照野转头看他。
他承认得太快,连遮掩都没有。
“你不是说你只递了折子?”
“我递折子时,请礼部一并拟定日期。”
“你刚才可没说。”
“你也没问。”
荀照野差点当着女帝的面踢他一脚。
谢元徽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停云,你这性子倒是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谢停云的脸色微微一白。
暖阁里的气氛随之沉下去。
女帝像是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荀照野看了谢停云一眼,见他已经重新垂下眼,神色比刚才更淡,便开口道:“陛下,臣女愿意娶六殿下。”
谢停云睫毛轻颤。
“但七日太急。”
女帝松了口气似的靠回椅背。
“你想改到什么时候?”
“至少半月。”
“半月后便要南行。”
“那就把亲迎定在南行前十日。”
谢元徽皱眉:“你们成婚后十日便要启程?”
“若调养需要,婚后也可以南行。”
“路途辛苦。”
“我知道。”
女帝看向谢停云。
“你呢?”
谢停云上前一步。
“儿臣听她的。”
这句话说得十分漂亮。
不抢,不争,也不替她决定。
可荀照野很清楚,他若真想完全听她的,就不会提前把私印交给礼部。
谢停云站在她身侧,神色安静,仿佛只要她说一句不愿意,他便会立刻替她把所有文书撤回。
他把退路摆得这么清楚,反而让荀照野无法装作看不见他的期待。
女帝沉吟片刻。
“十日便十日。礼部重新拟定,纳征与亲迎从简,不设大宴,避免你们成婚后奔波过重。”
荀照野行礼:“谢陛下。”
谢停云也跟着行礼。
他的动作比她慢了一瞬。
荀照野侧头看他。
他没有笑,眼底却已经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