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暖阁后，谢停云一路没有说话。

直到走过长廊，确认四下无人，他才低声道：“谢谢。”

“谢什么？”

“愿意娶我。”

“我不是因为你逼我。”

“我知道。”

“我也不是因为怕你伤心。”

“我知道。”

“你知道得倒快。”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听得很清楚。”

荀照野被他这副认真模样气笑了。

“你是不是很高兴？”

“还好。”

“还好？”

“我怕笑得太明显，你会觉得我早就算好了。”

“难道不是？”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不回答的时候，通常就是回答。

荀照野停下脚步。

“谢停云。”

他也停下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母皇会把婚期改到十日？”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

“因为十日比七日合适。”

“你算过？”

“算过。”

“你连这个都算？”

“从荀府到南地，按你的身体状况，最好留出至少十日调养。如果婚后立刻启程，你会太累。”

荀照野看着他，心里的火气忽然散了一半。

他确实在利用礼法逼她表态。

可他同时也在认真计算她的身体能不能承受。

谢停云的坏和好，总是搅在一起，分不出哪一边更多。

“你既然知道十日合适，为什么让礼部拟七日？”

“因为七日若不行，你会自己往后改。”

“那十日呢？”

“十日是我希望的。”

“你就不怕我直接改到三个月后？”

“怕。”

“那你还装得这么稳？”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

荀照野眯起眼。

“你凭什么知道？”

谢停云静静看着她。

“因为你不想让我等。”

这句话击中了她。

她确实不想让他等。

不想让他在她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时候，仍旧一个人守着一纸婚约。

她害怕给他一辈子的承诺，怕自己兑现不了。

可她同样害怕拖得太久，最后连十日、七日这样的时间都不肯给他。

谢停云看着她脸上的变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我没有想用婚事困住你。”

“可你确实用了。”

“嗯。”

他承认得很坦然。

“所以你可以骂我。”

“我已经骂过了。”

“那便再骂一次。”

“你是不是觉得我骂你，你就能安心？”

谢停云沉默片刻。

“有一点。”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伸手揪住他的衣襟，把人拉近。

“你听好了。”

“嗯。”

“我愿意娶你，不是因为你把礼部和母皇都搬出来了。”

“我知道。”

“是因为我喜欢你。”

谢停云的呼吸停了一瞬。

荀照野继续道：“我也不保证我能陪你一辈子，但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我不会因为害怕失去你，就先把你推给别人。”

谢停云的眼底骤然暗了一下。

他最怕的，果然不是她不娶。

而是她又一次用“还活着的时候”替他安排退路。

“不要说这种话。”他低声道。

“哪种？”

“像是在交代遗言。”

“我只是实话实说。”

“我不想听。”

谢停云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急切。

“你可以说你喜欢我，可以说你愿意娶我，可以说你会陪我南下。可你不要再说‘我还活着的时候’。”

荀照野看着他泛白的指节，忽然没有继续逗他。

“好。”她说，“以后不说了。”

谢停云这才慢慢松开手。

荀照野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垂。

“现在能笑了吗？”

“不能。”

“为什么？”

“我还在生气。”

“你生什么气？”

“你刚才让我很难过。”

“那你还不笑？”

“我难过了，为什么要笑？”

荀照野盯着他一本正经的脸，终于没忍住，踮起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落下便退开。

谢停云却像被定在原地。

荀照野往后退了半步：“这样呢？”

他看着她，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这算哄我？”

“算。”

“我不满意。”

“那你想怎么样？”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掌心扣住她的后颈，低下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比她方才的更深，却仍旧克制。他先碰了碰她的唇，确认她没有躲开，才慢慢加重力道。

荀照野的手抵在他胸前，能清楚感觉到他心跳得有多快。

表面上仍旧端庄冷静，胸腔里却像藏了一只失控的小兽。

她故意在他唇上咬了一下。

谢停云立刻停住。

“疼？”

“你咬我。”

“谁让你亲得这么急。”

“我没有急。”

“心跳都快撞出来了。”

谢停云垂眼看她。

“那是因为你突然亲我。”

“你方才不是也亲回来了？”

“我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不是因为心软。”

荀照野怔了一下。

谢停云的指腹从她唇角轻轻擦过，眼底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克制的温柔。

“现在确认了。”

“确认出什么？”

“你确实想娶我。”

他说得太认真，荀照野反倒不好再笑。

两人回到荀府时，礼部已经派人送来了新的纳征清单。

十日后的亲迎，从简办理。

荀元贞看完后，只问了一句：“你同意了？”

“同意了。”

“确定？”

“确定。”

荀元贞点了点头，将清单交给韦知节去安排。

荀照野转身准备去找谢停云，却在廊下看见孟冬匆匆走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份新的文书。

“殿下。”孟冬对谢停云行礼，“礼部刚送来的随行名单，请您过目。”

谢停云接过来，目光扫过一行行名字。

荀照野本来没打算看，直到她瞥见名单最末尾那一行。

邵绮年。

她的脚步停住了。

“她为什么在这里？”

孟冬低声道：“邵家愿意承担南行沿途的药材和车队，陛下准邵姑娘随行。”

谢停云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没有立即说话，只将那份名单折好，递还给孟冬。

“告诉礼部，删掉她。”

荀照野看向他。

“你不能替我决定。”

谢停云的手停在半空。

下一刻，他竟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也很规矩。

“我没有替你决定。”

“你刚才明明说删掉她。”

“我是在提出建议。”

“你觉得我会听？”

“你可以不听。”

他说得体面极了。

可荀照野看着他眼底那点明显压不住的阴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费尽心机把谢令则留在雍京，却没想到邵绮年会用另一种方式追上来。

而这一次，他们要在同一条南下的路上，同行至少数月。

谢停云显然也想到了。

他低头看向她，声音轻得像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要带她一起走吗？”

荀照野还没回答，谢停云已经把手里的名单重新攥紧。

纸张在他指间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的笑意没有变。

“你若要带，我便替你安排她的车。”

“只是，”他顿了顿，“我希望她离我们的车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