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圣旨送到荀府时,荀照野正把第一道圣旨压在药碗底下。
她原本只是嫌那张明黄色的纸碍眼,没想到荀元贞一进门,先看见的就是被压在碗下的圣旨。
“拿出来。”
荀照野只好把纸抽出来,顺手擦了擦上面沾到的药渍。
“母亲,这道圣旨已经准我南行了,您还要看什么?”
“看第二道。”
荀元贞把另一张圣旨放到她面前。
荀照野拆开一看,脸上的笑意慢慢没了。
圣旨内容不长。
大意是,荀氏嫡长女荀照野与六皇子谢停云的婚事,纳征与请期提前办理,亲迎之日定在南行之前。
具体日期,由礼部择定。
荀照野盯着最后一句,足足看了三遍。
“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要成婚了。”荀元贞说。
“我看得懂字。”
“那你还问?”
“我问的是,谁这么闲,替我把婚期都排到南行前了?”
荀元贞看了她一眼。
“圣旨上没有写名字。”
“那就是谢停云。”
“你倒是很会猜。”
“他昨晚才说要进宫替我讨一条不那么颠的路,今天礼部就来替我铺床了。”荀照野把圣旨拍在桌上,“这还用猜?”
荀元贞没有立即回答。
她端起桌上的药碗,闻了闻,确认里面的药没有凉透,才递回给荀照野。
“先喝药。”
“母亲,您的女儿马上就要在南行前成婚了。”
“所以更该喝药。”
荀照野接过碗,一口气把药灌了下去。
苦味从舌根一路压到胸口,连她刚才那点火气都被冲淡了一些。
荀元贞等她吃了蜜饯,才道:“六殿下昨夜确实递了折子。”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南行求医,路途遥远,若他以未婚夫身份随行,容易引人议论。”
“我们有婚约。”
“婚约和成婚不是一回事。”
“他就为了这个,去催婚?”
“他还说,若你不愿意,婚期可以撤回。”
荀照野怔了一下。
这句话听着倒不像谢停云会说的。
那个男人很会把路提前铺好,却很少把“你可以不走”明明白白地摆出来。
荀元贞看着她,语气比平日沉了些。
“他知道你想南行,也知道你不愿意让他替你守寡。所以他给自己找了一个能跟着你的名分。”
“他是在替自己找名分,还是在借我的病逼我成婚?”
荀元贞没有替谢停云解释。
“你觉得呢?”
荀照野被问得一顿。
若说他是在逼她,圣旨里又留了退路。
若说他只是想陪她,谢令则被留在雍京的口谕又未免太巧。
这个人做事,最让人头疼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很少把刀直接架到别人脖子上。
他只会把四周的门一扇扇关好,再温和地告诉你,眼前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他什么时候来?”荀照野问。
“已经在外院了。”
“这么快?”
荀元贞淡淡道:“他今日卯时便递了牌子。”
荀照野捏了捏眉心。
这人果然连她母亲什么时候下朝、什么时候有空见人都算好了。
“您让他进来。”
“你想清楚了再见。”
“我现在想得很清楚。”
荀元贞看她:“你想清楚什么了?”
“先骂他,再考虑要不要娶他。”
荀元贞看了她半晌,竟然没有反驳。
“别骂得太难听。”
“您也觉得他该骂?”
“我只是不想让他哭。”
荀照野:“……”
她忽然想起父亲韦知节曾经说过,谢停云那副示弱的模样,连家里的猫都能骗到。
如今看来,母亲也没能完全逃过。
谢停云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只细长的木匣。
他今日穿的是深灰色常服,外袍没有绣皇子纹样,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更温和些。
越温和,越像有事。
他先向荀元贞行礼,再朝荀照野看过来。
那一眼落在她手里的圣旨上,便停住了。
“你看到了。”
“看得很清楚。”
荀照野把圣旨往桌上一拍。
“殿下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可以。”
谢停云走到桌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我递了折子。”
“我知道。”
“我没有要求母皇立刻定下亲迎日。”
“可圣旨上写了南行之前。”
“我只说,若我要陪你南下,最好在你出发前完成婚礼。”
“这还不叫要求?”
“我说的是建议。”
荀照野气笑了。
“殿下,你什么时候学会把逼人做决定叫建议了?”
谢停云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木匣边缘。
“我没有逼你。”
“你把婚期和南行绑在一起,还说没有?”
“我只是把我的选择告诉你。”
“你的选择?”
“我不想只以皇子的身份陪你去南地。”
他说得很平静。
可荀照野看得出来,他其实紧张得厉害。
他每次真正害怕的时候,语气都会比平常更轻,动作也会更慢。仿佛只要声音不抬高,事情就不会变得难堪。
“为什么?”她问。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才道:“因为你会为了治病跟别人走。”
“谁?”
“谢令则。”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荀照野挑了挑眉。
“他只是替我找医者。”
“他还说可以陪你南下。”
“他现在不能去了。”
“我知道。”
“所以你就满意了?”
谢停云看着她,竟然没有否认。
“我没有那么大方。”
这句话说得太坦白,荀照野反倒不好继续发火。
他走近了一步,低声道:“我不喜欢你身边有一个比我更方便的人。”
“谢令则是你三哥。”
“那也不行。”
“你连兄长都要防?”
“他不是我的兄长。”
荀照野一愣。
谢停云垂下眼,慢慢补充:“他只是和我有同一个母亲。”
这句话里的冷意很重。
荀照野本来还想笑,听到这里,却没笑出来。
谢令则从小受宠,拥有最好的资源,也拥有谢停云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如今连陪她南下求医,都能成为一个合情合理的选择。
谢停云会不安,并不奇怪。
可不安不等于可以替她把人排除在外。
“谢停云。”荀照野说,“你没有告诉我,你递了折子。”
“你当时还在听雨楼。”
“所以呢?”
“所以我不想让你在邵绮年面前分心。”
“你倒是会替我安排。”
“我知道你会问。”
“你知道我会生气吗?”
“知道。”
“那你还做?”
谢停云抬眼看她。
“做了再来挨骂。”
荀照野看着他,差点没忍住笑。
这人认错的时候总是很快,快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下一句。
她伸手点了点圣旨。
“我若说不愿意呢?”
“婚期撤回。”
“你能撤?”
“我可以再递折子。”
“母皇会同意?”
“会。”
“你这么确定?”
“她不会因为一道婚期,逼你娶我。”
“那你为什么要递?”
谢停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想跟你去。”
荀照野的手停在半空。
谢停云把木匣推到她面前。
“这里是南行的路线和沿途医者名单。”
荀照野打开木匣。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卷地图,还有一本厚厚的册子。每一页都写着驿站距离、天气变化、附近能找到的医者,以及她这一路可能需要的药材。
甚至连哪些地方的客舍窗户朝北、哪些地方夜里湿气重,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
“你昨天不是才知道圣旨准我南行?”
“我昨天便知道母皇大概会准。”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不是算。”
谢停云顿了顿。
“是猜。”
“猜得真准。”
“我希望自己猜得准。”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可怜。
可荀照野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写着随行名单时,脸色又沉了下来。
许观复、阮直、孟冬,以及四名皇室医署的医者。
谢令则的名字没有出现。
“你早就知道三殿下不能去?”
“我猜到母皇会留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