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是皇子,不能随意离京?”
“因为他是郦成蹊的儿子。”
荀照野抬头。
谢停云神情平静。
“南方医署有许多郦氏的人。若三哥随你南下,母皇不会放心。”
“所以你就利用了这一点?”
“我只递了自己的折子。”
“你知道结果,却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阻止吗?”
荀照野没有立即回答。
谢停云轻轻笑了一下。
“不会。”
“你知道就好。”
“但你会觉得我在利用你。”
“你现在不就是?”
他收起笑意。
“是。”
这一声承认,反倒让荀照野没办法继续顺着怒火说下去。
谢停云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
“知道还做。”
“因为我不想把你交给一个比我更适合陪你的人。”
“谢令则只是陪我看病。”
“可你若在南地待上一年,甚至两年呢?”
荀照野沉默了。
谢停云的眼神慢慢暗下去。
“你会每天见到他,听他替你安排医者,替你挑药,替你记脉案。他比我更擅长处理这些事,也比我更容易让旁人觉得安心。”
“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你会发现,原来谁陪在身边都一样。”
这句话说出口后,他像是忽然失去了力气。
他偏过头,不再看她。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刻意维持的端正和冷静都淡了下去,只剩一个从小被人放在比较里的人。
荀照野心里一软。
她走过去,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回来。
“谢停云。”
“嗯。”
“你是不是忘了,我喜欢的是你。”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没忘。”
“那你还怕?”
“会怕。”
“怕什么?”
“怕你喜欢我,却更需要别人。”
这话听起来很诚实。
也很卑劣。
他把自己的不安摊出来,就好像荀照野再继续责怪,便显得不够体贴。
可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用可怜来逃避。
他确实在害怕。
只是他习惯了用手段解决恐惧,哪怕那手段会让别人不舒服。
“我需要大夫。”荀照野说,“不代表我要娶大夫。”
谢停云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那你会娶我吗?”
“这不是你自己用圣旨问出来的吗?”
“圣旨只是问。”
“你把答案都写好了。”
“我可以撕掉。”
荀照野看着他。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面上。
“这是给礼部的撤回文书。”
她没想到他真的准备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夜。”
“你一边催婚,一边写撤回?”
“我不想让你因为我没有退路,才答应。”
这句话终于像是真正的谢停云。
有心机,也有分寸。
他会先把所有路都铺好,再在最后留一道能让她自己走出去的门。
荀照野拿起那张撤回文书,看了很久。
纸上的字写得端正,墨色还很新。
她可以现在就把它送出去。
也可以继续留下。
“如果我不撤呢?”她问。
谢停云抬眼看她。
“那便按照圣旨办。”
“南行之前成婚?”
“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在南地的路上,可能会很辛苦。”
“我知道。”
“我可能会一直生病,也可能会因为治疗脾气很差。”
“你平时脾气也不算好。”
“谢停云。”
“我知道。”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比她暖得多。
“我想娶你,不是因为你现在还能站在我面前,也不是因为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只是想在你每一次睁开眼时,都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荀照野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他的算计生气,会因为他的控制欲觉得烦。
可真正听见这句话时,心里最先涌出来的,竟然还是心疼。
她把撤回文书折好,放回桌上。
“我不撤。”
谢停云指尖一僵。
“你答应了?”
“我答应纳征和请期。”
他眼里那点光刚亮起来,荀照野便补了一句:
“但亲迎的具体安排,我要自己看。”
“好。”
“南行路线,我也要自己选。”
“好。”
“你不能再绕过我,替我决定谁能同行,谁不能同行。”
谢停云沉默了片刻。
“我会提前告诉你。”
“不是提前,是先问我。”
“好。”
荀照野盯着他:“你答应得这么快,可信吗?”
“你可以监督。”
“我会监督。”
“那我很愿意。”
他说这句话时,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
荀照野忽然觉得,自己大概又被他绕进去了。
她明明是来追责的,最后却坐在桌边,和他一起挑南行路线,连婚期都松了口。
谢停云似乎很清楚,她不会在这种时候把他推开。
他不说破,只把地图一卷一卷摊开。
“走水路,气候会暖一些,但船上湿气重。”
“走陆路,路上颠簸。”
“所以我拟了第三条。”
他指向地图中间一条绕过雍京南侧的路线。
“先走陆路到安州,再转水路。中间停三次,分别让医者记录脉案。”
荀照野看着那条路线,忽然问:“这条路是不是你最希望我选的?”
“是。”
“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想让你自己看出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玩猜谜了?”
“我不爱。”
“那你还——”
“因为你看出来的时候,会觉得是你自己选的。”
荀照野抬头看他。
谢停云神情不变,仿佛自己刚才说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这人果然不止会在婚事上算。
连她选哪条路,都要提前把答案藏进地图里。
她伸手将那条路线折起来。
“就走这条。”
谢停云点头。
“好。”
“但这不是因为你安排了它。”
“我知道。”
“是因为它确实最合适。”
“我知道。”
“你不要笑。”
“我没有。”
他明明笑得很明显。
荀照野正要伸手去扯他的脸,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孟冬在门外停下。
“殿下,礼部来人了。”
谢停云神色微微一变。
“说什么?”
“送纳征礼单。”
荀照野皱眉:“不是才说纳征与请期提前办理吗?”
孟冬看了她一眼,声音沉下去。
“礼部说,陛下已将亲迎日期定下。”
谢停云的手指骤然收紧。
荀照野转头看他。
“定在什么时候?”
孟冬把一张红底金字的文书递进来。
“七日后。”
屋里一瞬间安静得只剩下药炉里的水声。
荀照野慢慢打开文书。
最下面,盖着礼部官印。
旁边还有一道极小的私印,印文清晰,是谢停云的名章。
她抬起眼。
谢停云脸色终于变了。
“这不是我盖的。”
荀照野望着那枚印,忽然笑了一下。
“殿下。”
“嗯。”
“看来有人比你更急着让我成为你的妻主。”
谢停云盯着那张文书,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而门外,礼部官员已经再次开口。
“荀大娘子,陛下还有一句口谕。”
“请您即刻入宫,亲自定下七日后的亲迎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