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还没到,谢停云已经在荀照野的房门外敲了三遍。
第一遍,荀照野翻了个身。
第二遍,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三遍,门外的人终于开口:
“荀娘子,许大夫说,今日要走一刻钟。”
荀照野睁开眼,盯着床帐看了两息。
她昨天才纳吉。
纳吉当日,她被迫穿了半天礼服,站了好几次,又被许观复诊了一回脉,晚上还被谢停云用一只暖手炉换走了半张生活安排表。
结果第二天一早,这个人便来收利息。
“我今日不走。”荀照野隔着门道。
门外安静了一瞬。
“可以。”
谢停云答应得太快,荀照野反而坐了起来。
“你不劝?”
“本宫为什么要劝?”
“因为这是许大夫的规矩。”
“许大夫的规矩是建议,不是圣旨。”
荀照野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边。
“那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等你出来。”
“我说了不走。”
“本宫听见了。”
“听见了还等?”
“本宫今日没有别的事。”
荀照野将门拉开一条缝。
谢停云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披风,另一只手提着那只她昨日收到的暖手炉。
他穿得很简单,深青色长袍,袖口收得利落,头发也只用玉簪束住。看上去端正、安静,像一个专程来提醒她喝药的礼官。
只有荀照野知道,他越是这样,心里越可能已经绕了八百个弯。
“殿下不会是想把我绑出去吧?”
“本宫若真想绑你,便不会站在门外。”
“还挺讲礼数。”
“你可以说本宫擅闯。”
“我现在就想说。”
“那本宫先替你把话说完。”
谢停云垂眼看她。
“本宫只是来请你散步。你若不愿意,可以拒绝。”
“我拒绝。”
“好。”
“你还不走?”
“等你把披风穿上。”
荀照野看了他片刻,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这人现在的手段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嘴上把选择还给她,行动上却把每一件东西都送到了她手边。
她若不走,便显得自己不顾身体。
她若走,便是自己主动接受了他的安排。
“谢停云。”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每一步都让我自己选,就不算管我?”
谢停云指尖微微一顿。
“本宫没有这么想。”
“最好没有。”
荀照野接过披风,披在肩上。
“只走一刻钟。”
“许大夫说一刻钟起步。”
“你看,他还留了余地。”
“本宫没有要超过一刻钟。”
“那就好。”
她走出房门,谢停云便将暖手炉递了过来。
荀照野抱进怀里。
“这个也要带?”
“今日风大。”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许大夫说话了?”
“从他把你的脉案交给本宫之后。”
荀照野脚步一停。
“他把脉案交给你了?”
“只是让我知道你的每日情况。”
“这还叫只是?”
谢停云神色淡然。
“本宫是你的未婚夫。”
“未婚夫也不能随便看诊案。”
“那本宫改日去问他,等成婚之后能不能看。”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认真考虑礼制。
荀照野差点被他气笑。
“你要是敢因为这个去问许观复,他能把你连人带药箱一起赶出去。”
“许大夫不会。”
“他会。”
“不会。”
“你们两个现在是不是背着我打过赌?”
谢停云终于看了她一眼。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有把握?”
“因为许大夫也希望你活得久些。”
这句话落下来,荀照野没再顶嘴。
清晨的风从廊角穿过来,带着一点湿冷。
谢停云伸手替她把披风的系带收紧,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下来问:
“可以吗?”
荀照野看了眼他的手。
“可以。”
他这才替她系好。
指尖没有碰到她的脖颈,结也打得规整,松紧刚好。
荀照野忽然觉得,这个人若不是心思太深,光凭这份细致,也足够让人动心。
可惜他偏偏两样都有。
“今日走哪儿?”她问。
“后院。”
“后院有台阶。”
“已经让人铺了毡。”
“哪来的毡?”
“库房。”
“库房什么时候听你的了?”
“昨日。”
荀照野停下脚步。
“昨日你就开始准备了?”
谢停云神色不变。
“昨日纳吉,今日调养,顺理成章。”
“你把我的生活安排得挺顺。”
“本宫只是配合许大夫。”
“那为何走后院,不走前院?”
“前院人多。”
“人多怎么了?”
“你会停下来与人说话。”
“我平时也没那么爱聊天。”
“你昨日同邵姑娘说了许久。”
“那是礼貌。”
“本宫知道。”
“你知道还换路?”
“后院安静。”
荀照野偏头看他。
谢停云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像这条路与邵绮年完全没有关系。
可他若真的不在意,为什么连她昨日和邵绮年说了多久都记得?
“殿下。”她慢吞吞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和邵绮年说话?”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走前院?”
“因为前院人多。”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本宫不想重复。”
“你是不想承认。”
谢停云看向她。
“荀娘子若想走前院,可以。”
“真的?”
“真的。”
“那我现在就去。”
她说着便转身。
谢停云没有拦,只在她走出两步后开口:
“不过许大夫说,你今日若在风里站太久,晚上可能会咳。”
荀照野停住了。
谢停云补得很轻。
“当然,你可以自己决定。”
荀照野闭了闭眼。
她终于明白,这个人根本不需要拦她。
只要把最坏的后果平静地说出来,她便很难真的去做。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故意把许观复的话记得这么清楚。”
“本宫记性一向很好。”
“那你记不记得自己昨天说过,纳吉之后不会立刻管我?”
“本宫没有说过。”
“你说过类似的。”
“类似的话不算承诺。”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先骂他无赖,还是先夸他聪明。
谢停云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留着她能够跟上的距离。
荀照野只好跟上。
后院的石板路果然铺了一层薄毡。
两边的树还没有完全发芽,枝桠在晨雾里显得有些空。廊下放着一只小铜炉,炉里的炭火烧得很稳,旁边还摆着温水。
荀照野走了不到半圈,便发现这条路被人安排得过分周全。
没有台阶,没有积水,没有风口。
甚至连转弯处都放了一把椅子。
她停在椅子旁边。
“这把椅子也是库房里的?”
“嗯。”
“什么时候放的?”
“昨晚。”
“谢停云。”
“嗯。”
“你昨晚到底睡没睡?”
“睡了。”
“睡了几个时辰?”
“两个。”
荀照野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你凭什么管我睡不睡,自己却只睡两个时辰?”
“本宫今日没有咳嗽。”
“你这是偷换概念。”
“本宫只是说明事实。”
“事实是你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谢停云站在她面前,神色淡淡。
“本宫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本宫没有旧疾。”
“所以你就可以随便熬夜?”
“本宫没有这么说。”
“那你今天回去睡四个时辰。”
“本宫还有宫务。”
“让孟冬替你做。”
“他不懂。”
“那就让谢令则替你做。”
谢停云的脸色很轻地沉了一下。
“他更不懂。”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看,你也不喜欢别人插手你的事情。”
“本宫没有说不喜欢。”
“你刚才的脸已经替你说了。”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沙漏,放在椅边。
“休息半刻。”
“许大夫只规定走一刻钟,没规定休息。”
“但你现在呼吸重了。”
荀照野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停了。
她确实有些喘。
不严重,只是胸口微微发紧,像被一根绳子轻轻勒着。
谢停云看得比她自己还快。
“我没事。”
“本宫知道。”
“知道还让我坐?”
“因为没事也可以坐。”
他说完便退开一步。
没有伸手扶她,也没有强行把她按到椅子上。
荀照野自己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很想照顾我?”
谢停云低头看着她。
“这是未婚夫应该做的。”
“只是因为应该?”
“还有担心。”
他说得很直白。
荀照野的手指在暖手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如果我不需要呢?”
“本宫知道。”
“你知道?”
“你从来不喜欢别人替你做决定。”
“你还知道这个。”
“所以本宫没有替你决定。”
“你把路铺好了,把椅子放好了,把许观复的规矩背好了,然后告诉我可以不走。”
谢停云沉默。
荀照野继续道:
“谢停云,这不叫不替我决定。”
“那叫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