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你把所有选择都安排成了你希望的样子。”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谢停云的脸色一点点淡下去。
“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别人跟踪我。”
“本宫没有跟踪你。”
“那门房那本出行册是什么?”
谢停云抬起眼。
荀照野看着他。
“今早阮直告诉我,府里多了一本出行记录。我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都要记上。若超过预计时辰,便有人去清晖院递消息。”
谢停云没有否认。
“本宫只是想知道你在哪里。”
“你可以问我。”
“你不一定会说。”
“所以你就让人盯着我?”
“本宫没有让人盯着你。”
“那是什么?”
谢停云垂眸看着她,语气仍旧客气。
“留个消息。”
荀照野被他气得笑了。
“你这句话和‘我只是改了访客名册’有什么区别?”
谢停云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荀照野问,“这是管束。”
“本宫只是担心。”
“担心不是万能的理由。”
“本宫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快得让荀照野怔了一下。
谢停云抬手,慢慢取出那张写满规矩的纸。
“那你来改。”
“什么?”
“许大夫的规矩,你来改。”
“这是你的办法?”
“本宫不想让你觉得自己没有选择。”
“你现在才想起来?”
“本宫一直记得。”
荀照野看着他递来的纸,没有接。
谢停云的手停在半空。
“你若觉得哪一条不合适,便删掉。”
“删掉了,许观复会答应?”
“本宫会同他谈。”
“你替我谈?”
“这次由你自己谈。”
他说完,把纸放到椅边。
“本宫只负责听。”
荀照野低头看着那张纸。
第一条,停酒。
第二条,子时之前入睡。
第三条,每日行走一刻钟。
第四条,不得连续处理账册超过半个时辰。
第五条,症状加重必须立刻告知医者。
这些她都能理解。
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是纸张最下方另添的一行小字。
每日出门前告知去处,归来后报平安。
字迹不是许观复的。
是谢停云的。
“这一条删掉。”
她指着那行字。
谢停云没有迟疑。
“好。”
“还有出行册。”
“撤掉。”
“若我超过预计时间,不许派人找我。”
谢停云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
“若你真的出事呢?”
“那是另一回事。”
“本宫无法接受。”
“你可以不接受。”
荀照野看着他。
“但你不能因为害怕,就把我的日子变成一间有门没有钥匙的屋子。”
谢停云的脸色白了一点。
他很少被人这样直白地说中。
荀照野知道自己说重了,却没有立刻收回。
她可以理解他的恐惧。
但理解不等于答应被恐惧牵着走。
“谢停云。”她放缓语气,“你可以担心我,也可以问我去哪儿。但你不能让所有人都替你看着我,然后假装这只是照顾。”
谢停云垂下眼。
“那本宫应该怎么做?”
“问我。”
“你会回答?”
“会。”
“每一次?”
“只要你问得好听。”
谢停云抬眼。
“若本宫问得不好听?”
“我就不回答。”
“荀娘子很难伺候。”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本宫没有后悔。”
“那你还问?”
“本宫只是确认。”
“确认什么?”
谢停云把那行字划掉。
“确认你还愿意让我管一点。”
荀照野没说话。
他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退让,实际上又把问题绕回到了她身上。
她若说不愿,像是把他整个推开。
她若说愿意,他便会抓住这个“愿意”,在边界上再多走半步。
白切黑。
真的很黑。
荀照野拿过笔,在纸上另添了一条。
有需要时可以照顾,但不得擅自替她决定行程、见谁、去哪里。
谢停云看完,问:
“若本宫觉得那个人不怀好意呢?”
“告诉我。”
“你未必会信。”
“那是我自己的判断。”
“若你判断错了?”
“我承担后果。”
谢停云看了她很久。
“你总喜欢把后果也自己拿走。”
“因为是我的选择。”
“可本宫也在其中。”
“所以你可以说不。”
“本宫说了,你会听?”
“会。”
谢停云将笔接过去,在她那条规矩下面添了一行。
若本宫说不,荀娘子必须认真听完,不得用一句“我会承担后果”结束谈话。
荀照野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你真会得寸进尺。”
“这是合理补充。”
“你怎么不把整张纸都写满?”
“本宫想过。”
“你最好只是想过。”
“暂时。”
她抬头看他。
谢停云神情清淡,像是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荀照野却觉得,他早晚会把这张纸写成一份婚后约法。
许观复过来时,两人已经把那份规矩改了大半。
他拿起来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谁把每日出行记录删了?”
荀照野举手。
“我。”
“为什么?”
“我不喜欢有人盯着我。”
许观复看向谢停云。
“六殿下?”
“是本宫让人记的。”
“删了。”
谢停云点头。
许观复又看向那条“不得擅自替她决定行程”。
“这是谁加的?”
“我。”
“很好。”
荀照野有些意外。
“许大夫不反对?”
“我只管病,不管你们谁去见谁。”
谢停云看向许观复。
“她若症状加重呢?”
“她会自己告诉我。”
“如果她不说?”
许观复冷冷道:“那是她的事。”
荀照野还没来得及笑,许观复便转向她。
“当然,你若隐瞒,我会把药加到你喝不下去。”
“你们医者都是这样威胁病人的?”
“有效就行。”
谢停云微微颔首。
“有道理。”
荀照野看着两人,忽然觉得自己才是被围在中间的那个。
她刚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阮直的声音。
“主子,有两封帖子。”
荀照野伸手接过来。
第一封来自谢令则。
帖子上写得很客气,说皇家医馆昨日收到一批南方医案,其中有几份关于旧肺损的记录,谢令则想请她明日到医馆一叙。
第二封来自邵绮年。
只有短短一行字。
“荀娘子,恭喜纳吉。若方便,明日听雨楼一见,有些旧事想与你谈谈。”
荀照野看完两封帖子,抬头看向谢停云。
他正站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信上。
神色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刚看见情敌来请她。
“你想去?”他问。
“谢令则那封,可能和医案有关。”
“嗯。”
“邵绮年那封,我还没决定。”
“你可以去。”
荀照野盯着他。
“你不介意?”
“本宫没有资格介意。”
“殿下昨日还说不喜欢别人看我太久。”
“看和见面不同。”
“那什么才算越界?”
谢停云拿过她手里的两封帖子,替她重新叠好。
“等你回来,本宫再问。”
他说得很平静。
可折帖子的手指,却把邵绮年那张纸折出了极细的一道痕。
荀照野没看见。
她只听见谢停云继续道:
“不过,明日的散步不能取消。”
“我明日要去医馆。”
“那便改在去之前。”
“我若要去听雨楼呢?”
“也可以。”
“你真这么好说话?”
“本宫一直很好说话。”
荀照野盯着他看了片刻,觉得这句话比他直接说不许更危险。
当晚,谢停云离开荀府后,孟冬在外院追上他。
“殿下,邵姑娘约荀娘子去听雨楼,是否需要让人——”
“不必阻拦。”
谢停云停下脚步。
“把听雨楼二层临窗的位置留出来。”
孟冬一怔。
“殿下要去?”
“本宫不去。”
“那为何要留?”
谢停云低头整理袖口,语气温和。
“荀娘子若要见她,总要有个安静的地方。”
“那要不要让人守在附近?”
“守着。”
孟冬小心问:“需要让荀娘子知道吗?”
“当然不必。”
谢停云抬头看了一眼荀府的灯火。
“她若知道,便不会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明日先把皇家医馆的帖子送到荀家。让他们知道,医案是真的。”
孟冬应下。
谢停云转身往宫门方向走。
走出几步后,他又停下来。
“听雨楼的茶换成清淡的。”
“邵姑娘喜欢浓茶。”
“荀娘子不喜欢。”
孟冬低下头。
他就知道。
六殿下今日说了一路的“你可以自己选择”,其实早已经把她会走哪条路、坐在哪里、喝什么茶,全都安排好了。
而此刻,荀照野还在荀府看着那两封帖子,认真思考明日先去医馆,还是先去听雨楼。
她不知道的是,谢停云已经替她把两处地方都准备妥当。
只等她自己走进他留下的那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