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殿的门槛比荀照野想象中高。
她刚抬脚,便听见殿内有人笑道:“六殿下今日这一身,倒像真要被荀家娶回去了。”
荀照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说话的是邵绮年。
她站在谢停云侧前方,穿着一身烟青色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说这话时神情自然,像真的只是在打趣,偏偏殿里不少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话落到了谢停云身上。
谢停云今日穿的是一件玄青长袍。
衣襟上没有过多纹饰,只有袖口压着一圈极细的银线,衬得他肤色越发冷白。听见邵绮年的话,他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
“邵姑娘说笑了。”
荀照野走进殿内。
谢停云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到她身上。
那双眼睛原本还冷着,见她穿着绯红礼服后,明显松了一瞬。
很短。
短到旁人根本看不见。
荀照野却看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绯红色的礼服裁得利落,领口和袖缘绣着细细的海棠,颜色张扬,却没有显得轻浮。她本来以为自己会不习惯,真正穿上后,竟觉得还不错。
尤其是看见谢停云的反应之后。
“荀娘子来了。”邵绮年笑着迎过来,“今日这身礼服很衬你。”
“谢谢。”荀照野看了看她,“你的衣服也不错。”
邵绮年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笑意停了片刻。
“我还以为荀娘子会问我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六殿下像是要被荀家娶回去了。”荀照野道,“这不是事实吗?”
邵绮年眼睫轻轻一动。
“自然是事实。”
“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只是觉得,荀娘子比从前坦荡了许多。”
“人总不能一直活在从前。”
荀照野说完,径直走向谢停云。
她没有看殿中那些打量的目光,也没有刻意去看谢令则。
可她走到谢停云身边时,谢停云却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自己的位置空出一半。
荀照野站了过去。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
衣袖在风里轻轻碰到了一起。
“殿下今日很好看。”她说。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
“你今日也很显眼。”
“你不是不喜欢别人看太久?”
“所以本宫已经让人把他们的席位排远了。”
荀照野忍不住笑了。
“殿下还真是周到。”
“应该的。”
他回答得一本正经。
只有荀照野知道,这句话里大概藏着不少东西。
上首坐着凤君郦成蹊。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紫色常服,腰间悬着玉佩,眉眼温和,完全看不出曾经做过什么狠绝的事。
他是女帝的正夫,也是谢令则的生父。
谢令则坐在他下首,神情端方,手里端着茶盏,见荀照野看过来,便起身行了一礼。
“荀家主。”
“三皇子殿下。”
“恭喜。”
“多谢。”
两人只是简单说了几句,谢停云却伸手替荀照野理了理袖口。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许多次。
谢令则看见了,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荀照野的父母也已经入席。
荀元贞坐在荀家一侧,神色一贯镇定。韦知节则比她忙得多,一会儿检查礼单,一会儿确认荀照野有没有站得太久,眼神恨不得时时刻刻跟着她。
荀照野看了他一眼。
韦知节立即小声道:“别站太久。”
“我还没开始行礼。”
“行礼也不能站太久。”
“父亲,你这样很容易让人以为我今天不是来娶人的,是来参加自己的葬礼。”
韦知节脸色一变。
荀元贞抬眼看了她一下。
“少说两句。”
荀照野立即闭嘴。
礼部女官很快走到殿中央。
她手里捧着纳吉文书,先向凤君行礼,随后宣读礼制。
今日是纳吉,不是成婚。
礼部将荀家送来的礼书、礼金和婚帖呈上,皇室接纳,便代表两家婚事正式定下。
往后还要纳征、请期,最后才是成婚。
荀照野听得认真。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可真正站到这里,心里反而安静下来。
仿佛一路追到现在,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礼部女官转向她。
“河东荀氏嫡长女荀照野,今日是否愿按礼娶大曜六皇子谢停云?”
殿中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荀照野往前一步。
“愿意。”
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
女官继续问:
“荀氏是否愿以正夫之礼迎六皇子入门?”
“荀氏愿意。”
荀照野说完,转头看向谢停云。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袖口垂落,手指却藏在衣袖里,紧紧攥着一小截布料。
礼部女官又问:
“六皇子谢停云,是否愿嫁入荀家,与荀照野结为婚配?”
谢停云抬起眼。
他的目光越过殿中所有人,稳稳落在荀照野脸上。
“愿意。”
只有两个字。
荀照野却觉得,比她方才说出的那句更重。
女官继续宣读文书。
“一经纳吉,婚约既定。若无双方共同请求,不得擅自更改。两家各守礼制,互敬互信,待后续礼成,择日成婚。”
荀照野听到“互敬互信”时,差点笑出来。
她和谢停云之间最不缺的就是互相试探。
若真要做到互敬互信,恐怕得先把两个人的心思都拿出来晒一晒。
礼成之后,凤君郦成蹊举杯。
“今日是喜事,诸位不必拘礼。”
殿内很快有了交谈声。
邵绮年端着酒杯走过来,先向谢停云道贺。
“恭喜六殿下。”
谢停云只点了点头。
邵绮年又看向荀照野。
“也恭喜荀娘子,终于如愿。”
“多谢。”
“我还以为,荀娘子会等身体好些再行礼。”
“婚事不能拿身体做筹码。”荀照野道,“我想娶他,所以今天就来了。”
邵绮年捏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下。
“荀娘子果然很会说话。”
“我只是说实话。”
“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从前我也没有这么想娶一个人。”
这句话落下,周围几个正在交谈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邵绮年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眼底的温度淡了些。
她看向谢停云。
“殿下如今总算得偿所愿了。”
谢停云声音平静。
“本宫只是按自己的意愿行事。”
“那从前呢?”
邵绮年问得很轻。
“从前也是。”
谢停云看着她。
“只是从前判断错了。”
这句话不重,却让邵绮年的脸色变了。
荀照野偏头看向谢停云。
他已经端起茶盏,像是方才那句不是他说的。
白切黑。
她在心里给他下了结论。
表面上像一块清清白白的冷玉,实际上每句话都能恰好落在别人最不想听的地方。
谢令则这时走了过来。
“三弟。”他先向谢停云道,“恭喜你。”
“多谢三皇兄。”
谢令则又对荀照野道:“荀家主,日后若在南方药材上有需要,可以与我说。皇家医馆的药材虽不算便宜,但胜在来源稳定。”
这句话说得很体面。
是祝贺,也是一个明晃晃的条件。
荀照野还没回答,谢停云便先开了口。
“荀家的药材由许观复负责。”
谢令则看向他。
“我只是替荀家主多留一条路。”
“多谢三皇兄。”谢停云道,“不过她不缺路。”
“六弟似乎很清楚她缺什么。”
“本宫当然清楚。”
谢停云说完,伸手碰了碰荀照野的袖口。
“她缺的是时间。”
荀照野心口一动。
她知道谢停云说的是她的身体。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没有把她说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也没有借机向别人展示自己的体贴。
他只是替她把那句不方便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她确实缺时间。
但她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犹豫上。
谢令则看了两人片刻,笑意稍微收敛了一些。
“看来六弟已经安排得很清楚了。”
“没有。”谢停云道,“只是荀娘子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
谢令则笑了笑,没有再说。
荀照野却觉得这话听着有些耳熟。
昨夜他说过同样的话。
谢停云显然很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