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的手还压在那张帖子上,谢停云却先一步把它抽走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纳吉提前至明日。”
荀照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谢停云把帖子翻过来。
背面盖着女帝的朱印,最下面还有司天监的官印,字迹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纳吉之礼,改于明日辰时,设于含章殿。
“昨日不是还说下月初七?”荀照野问。
“司天监重新择了日子。”
“为什么突然重择?”
“说是原定日期与荀氏先祖忌辰相冲,又与六部春祭相撞。明日反而宜婚嫁、纳采、入籍。”
“宜婚嫁?”
荀照野盯着那几个字。
“不是只纳吉吗?”
谢停云看着她。
“司天监大概觉得,先把日子选好,往后的礼便不会乱。”
“他们倒是替我们想得长远。”
“你不愿意?”
谢停云问得很轻。
荀照野抬头看他。
“我只是觉得太快了。”
“那便不去。”
“什么?”
“本宫去回禀母皇,纳吉仍按原日。”
他说得很干脆。
荀照野却没有立刻回答。
谢停云把那张帖子放回桌上,指尖压住边角。
“你若不愿,本宫不会让人把你绑去含章殿。”
“我没有说不愿。”
“你说太快。”
“我只是没有准备。”
“需要准备什么?”
“衣服、礼单、家里的人,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都已经准备好了。”
荀照野看向他。
“什么?”
谢停云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顿了一下。
“礼部会准备。”
“明日便纳吉,礼部今晚能把所有东西准备好?”
“宫里办事,本来就快。”
“你的礼部什么时候这样能干了?”
“本宫一直没有注意。”
他答得一本正经。
荀照野却觉得这件事不对。
若只是临时改日,谢停云为何一点惊讶也没有?
连她会来清晖院、会抽走这张帖子,他好像都算好了。
“我若现在说不去呢?”
谢停云看着她。
“那便不去。”
“你不会劝我?”
“本宫为什么要劝?”
“因为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本宫等的是你愿意。”
“我现在也没有说不愿意。”
“那便去。”
他语气平平,好像这件事全由她决定。
可那双眼睛却一直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把最后一个字说出口。
荀照野被他看得心里发痒。
“谢停云。”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若说去,你便立刻准备;我若说不去,你便装得特别体谅。”
“本宫本来就体谅。”
“你最好是。”
谢停云微微抬眉。
“那你去不去?”
荀照野看着桌上的红帖,沉默了一会儿。
“去。”
他眼底的紧绷终于松了些。
很快。
快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纳吉提前的人。
荀照野看着他:“你果然早就知道。”
“本宫只是猜到你不会临阵退缩。”
“你凭什么猜?”
“因为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做决定。”
“所以你便把选择摆到我面前?”
“嗯。”
“我若选了,便是我自己的决定。”
“正是。”
他承认得坦然。
荀照野却觉得自己像是又走进了他提前铺好的路。
路两边没有人拦她。
可每一块石头,都摆得恰好让她只能往前走。
许观复来得很快。
他看过帖子,又替荀照野诊了脉。
“提前一日而已,不会让你立刻病死。”
荀照野松了口气。
“你这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但有效。”
许观复将药方交给阮直。
“明日辰时之前喝一碗药,礼成后再喝一碗。中间不许喝酒,不许站太久,也不许为了给谁撑场面一直笑。”
“纳吉是喜事,我总不能板着脸。”
“你可以少笑。”
“为何?”
“省体力。”
荀照野被他气得想咳。
许观复立即递来温水。
“还有,今日不许熬夜。”
“明日是我的纳吉礼。”
“所以更不能熬夜。”
他看向谢停云。
“六殿下,若她今晚不睡,请直接派人来告诉我。”
谢停云点头。
“好。”
荀照野转头看他:“你答应得是不是太快了?”
“她的身体要紧。”
“你们两个已经开始结盟了?”
许观复收起脉枕。
“我只是医者。”
“他呢?”
“他是你未来的正君。”
谢停云终于笑了一下。
荀照野怀疑,他们两个早就商量好了。
她回到荀家时,府里已经乱成一团。
韦知节带着人清点礼服,荀元贞在核对纳吉礼单,阮直则被抓去确认明日进宫的人数。
整个荀家像突然接到了一桩价值千贯的急单。
所有人都很忙。
只有荀照野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先做什么。
“娘子,您快来看看礼服。”
韦知节从一堆衣料里抬头,朝荀元贞招了招手。
荀照野走过去。
桌上摆着三套衣裳。
一套深青,一套绯红,一套月白。
针脚、花纹、尺寸,全都已经准备妥当。
“这都是什么时候做的?”
“昨日下午送来的。”
“昨日下午?”
韦知节点头。
“宫里说是先按备用礼服裁的,若纳吉日期不变,也能用在其他场合。”
荀照野看着那套绯红礼服。
领口绣着细细的海棠,颜色与她送给谢停云的红玉簪正好相配。
“备用礼服能提前知道我的尺寸?”
“尚衣局有您的旧衣样。”
“连花纹也能提前知道?”
韦知节没有回答。
荀照野摸了摸那朵绣得极细的海棠,忽然想起清晖院送来的六只匣子。
谢停云似乎总能在她还没有开口前,就把下一步准备好。
“娘子,选哪一套?”
“绯红。”
荀元贞抬头:“这么快?”
“好看。”
“明日是纳吉,不是成婚。”
“好看便能穿。”
荀元贞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荀照野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这个女儿从前最不喜欢穿这种颜色,嫌太过张扬,嫌别人一眼便能看出她是为了谁打扮。
现在却连犹豫都没有。
“母亲。”荀照野叫她。
“怎么了?”
“明日我娶谢停云。”
荀元贞怔了一下。
荀照野自己也顿了顿,才补充道:
“不是因为女帝催,也不是因为身体。是因为我想娶。”
荀元贞看了她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你想清楚便好。”
“我很清楚。”
“那便去试衣服。”
“母亲不问我怕不怕?”
“怕也要去试。”
荀照野笑了一声。
“您这句话倒像许观复。”
“许大夫说得对。”
“……”
荀照野试完衣裳,又被韦知节按着重新量了一遍腰围。
她站在铜镜前,看见身上那层绯红,忽然觉得明日不像一次普通礼仪。
更像是她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亲手承认一件事情。
她真的要把谢停云娶回家。
不是临终前的体验。
不是一时兴起。
而是她现在仍然想要。
傍晚时,清晖院又送来一只小木匣。
荀照野打开,里面放着一枚玉牌。
玉牌不大,通体温润,正面刻着清晖院三个字,背面却刻着一行小字。
荀娘子来访,无需另列名册。
荀照野看完,抬头问孟冬:“这是做什么?”
“殿下让奴侍送来的。”
“不是已经有通行牌了?”
“这是访客名册。”
孟冬递来一张折好的名单。
荀照野打开。
清晖院的访客分为三类。
第一类,需通报。
第二类,得殿下允准方可入内。
第三类,任何时辰可入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