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像是在尊重她,仔细想想,又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纳吉礼结束后,殿中人渐渐散开。
荀照野刚走出含章殿,便觉得手指有些发冷。
她今日穿得漂亮,却忘了带暖手炉。
谢停云从后面追上来,递给她一只小木匣。
“给你的。”
“什么东西?”
“回礼。”
荀照野打开匣子。
里面放着一只小巧的暖手炉。
炉身是素银色,做得并不华贵,边缘磨得很圆,没有任何容易勾住衣袖的棱角。大小也刚好,正好能被她两只手抱住。
她将暖手炉拿出来。
炉底还压着一块柔软的绒布,放在膝上不会硌人。
“这是你做的?”
“不是。”
“那你挑的?”
“嗯。”
“什么时候挑的?”
“前几日。”
荀照野看着他。
“你前几日就知道今天会纳吉?”
“本宫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提前挑暖手炉?”
谢停云神色不变。
“天气冷。”
“雍京今年冬天早就快过去了。”
“你怕冷。”
“我怕冷,你就送我暖手炉?”
“很合理。”
“可你以前只会送我医书。”
“医书不能暖手。”
荀照野低头看着那只暖手炉,忽然发现炉盖上刻着一朵很小的海棠。
花纹不深,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你让人定做的?”
“只是让工匠磨圆了边角。”
“还刻了花。”
“随手刻的。”
“随手刻成我送你的红玉簪一样?”
谢停云终于不说话了。
荀照野笑着把暖手炉抱在怀里。
“谢停云,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坐车时手总是冷?”
“你每次上车都会把手藏进袖子。”
“你还说没看?”
“本宫只是记性好。”
“记性好到连我什么时候冷都记得。”
“嗯。”
他应得太快,反而让荀照野不知道该怎么接。
谢停云垂下眼,替她把暖手炉上的绒布摆正。
“你坐车时可以放在膝上。”
“我知道。”
“炉里的炭不要放太多。”
“我知道。”
“若觉得烫,便交给阮直。”
“我知道。”
“不要自己去换炭。”
荀照野终于忍不住了。
“我只是拿个暖手炉,又不是要去修火药。”
谢停云看她一眼。
“你上次自己点炭,把袖子烧了一个洞。”
“那是意外。”
“本宫不喜欢意外。”
“你是不喜欢我出意外。”
“都一样。”
他语气太平静,荀照野却听出了里面藏着的东西。
她抬手,戳了戳他的袖口。
“这算第一件回礼?”
“嗯。”
“那以后还有第二件?”
“看你表现。”
“我今日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愿意娶你了。”
“本宫听见了。”
“还不够?”
“可以再多说几次。”
“殿下真贪心。”
“本宫只是想确认。”
“确认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
“你不是因为一时心软,也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才站在那里。”
荀照野手上的动作停住。
他很少把这些话说得这样直白。
她望着他那张过分冷静的脸,忽然抬手捏住他的下巴。
“那你现在确认了吗?”
谢停云没有躲。
“还在确认。”
“要确认多久?”
“很久。”
“那我陪你确认。”
这句话说完,谢停云的目光忽然沉了些。
“荀娘子。”
“嗯?”
“这是你自己说的。”
“我知道。”
“不能反悔。”
“纳吉礼已经成了,你反悔也来不及。”
谢停云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比方才在殿中的任何一次都真实。
回荀家的路上,荀照野抱着那只暖手炉,手一直没有冷下来。
暖炉的温度并不算高,却持久得很。
像谢停云这个人。
表面上总是冷冷淡淡,真正靠近后,才发现他早已经把所有细节都记住了。
她刚进府,许观复便等在正厅。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是从今日开始的调养规矩。”
荀照野接过来一看。
第一条,停酒。
第二条,子时之前必须入睡。
第三条,每日午后行走一刻钟。
第四条,不得连续处理账册超过半个时辰。
第五条,若胸闷、咳血或头晕,立即停下,不得隐瞒。
荀照野看完,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许大夫,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刚出院的老人?”
“你比老人更不听话。”
“我今日才纳吉。”
“所以我从今日开始管。”
荀照野抬头看他。
“谁管?”
许观复没有回答,只往旁边看了一眼。
谢停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厅里。
他站在门边,手里还提着那只空了的小木匣,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
“本宫只是帮许大夫监督。”
荀照野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不需要监督。”
“你需要。”
“我可以自己遵守。”
“那便最好。”
谢停云走过来,从许观复手里接过那张规矩。
荀照野盯着他的动作。
“你们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今日。”
“什么时候?”
“在你行礼之前。”
“你们竟然在我娶人的时候商量怎么管我?”
“不是管你。”
谢停云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是让你活得久一点。”
荀照野看着他。
谢停云神色温柔,语气也温柔。
可她已经看见了他藏在纸张背后的那点心机。
从今日开始,她不能喝酒,不能熬夜,不能一个人逞强,连每日走哪条路,都有人替她安排好了。
而这个“监督”她的人,恰好是她刚刚当着满殿宾客的面,亲口说要娶回家的六皇子。
谢停云低头替她理了理衣袖,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她的警惕。
“明日辰时,本宫来接你走。”
荀照野眯起眼。
“去哪儿?”
“散步。”
“我刚纳吉,你就开始行使正君权利了?”
谢停云轻轻一笑。
“还没有成婚。”
“那你凭什么管我?”
“凭你今日说了愿意。”
他把暖手炉重新放进她手里。
“而且,第一件回礼已经送了。”
荀照野低头看着炉盖上的海棠,忽然觉得这只暖手炉不像礼物。
更像一把温温吞吞的锁。
而谢停云,已经在盘算第二把钥匙该放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