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肃捻着胡须,沉吟良久,目光在荀彧平静而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缓缓点头:
“文若此议……老成谋国,思虑周详。乱世之中,确不宜将全族置于一隅。便依文若所言,分作两路。一路由谌儿、衍儿带领,北赴冀州。一路由文若、公达带领,南下庐江。各自珍重,互通消息。如此,我荀氏方可在乱世风雨中,留有根苗,以期将来。”
家主既已拍板,众人便不再多言。虽然心中仍有各自倾向,但分头下注确是当前最稳妥的安排。乱世中的世家大族,这般操作并不鲜见。
次日,庞大的荀氏家族便开始了紧张而有序的迁徙准备。数日之后,两支队伍在阳翟城外分道扬镳。北上的队伍,以荀谌、荀衍为首,携带着大部分族人、细软、书籍车马,浩浩荡荡,向着黄河方向迤逦而去,背影透着一种对传统势力范围与旧有秩序的依赖与期盼。
而南下的队伍,则要精简得多。以荀彧、荀攸为首,加上两人的家眷、部分忠仆,以及一些自愿跟随的年轻旁支子弟,不过二三十人,七八辆车。荀彧父母早亡,只有妻子唐氏相伴。荀攸长子荀缉,年方十二,却已显露出过人的聪慧,安静地跟在父亲身边。这支小队,更像是一次带有考察性质的远行,而非举族迁徙。
两路人马在萧瑟的秋风中作别,互道珍重,然后各自踏上了前途未卜的旅程。荀彧回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笼罩在淡淡烟尘中的阳翟城,以及那支北去的亲族队伍,清俊的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深沉的宁静。
他知道,这一别,或许便是永诀。乱世如洪炉,个人的命运与家族的兴衰,都将在其中经受炙烤与锤炼。
南下的路途,远比想象中更为艰难。越往南行,越远离中原核心战乱区,但沿途所见,却愈发触目惊心。
官道两旁,不时可见倒毙的饿殍,尸身被野狗乌鸦啃食,惨不忍睹。更多的,是如同涓涓细流最终汇成江河般的南下难民潮。他们扶老携幼,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而绝望,却又带着一丝对南方“乐土”的微弱希冀,机械地、顽强地向着南方挪动脚步。
道路上,随处可见被抛弃的行李,奄奄一息的老人,哭泣的孩童。死亡与迁徙,构成了这条路永恒的主题。
“唉……”荀攸骑在马上,看着又一具倒毙在路边的尸骸被匆匆拖开,忍不住长叹一声,对身旁并辔而行的荀彧低声道,
“小叔,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如今的天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袁本初、袁公路之流,在高谈阔论,争夺地盘,可曾有一刻,真心想过这些百姓的死活?沈承墨或许确有其离经叛道之处,或许其法不为正统所容,但至少,他在实实在在地救人,在让这些无路可走的人,有一条活路。仅此一点,其所为便胜过袁绍之流多矣!”
荀彧默默听着,目光掠过那些蹒跚前行的难民,掠过路边的新冢与饿殍,俊雅的脸上依旧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波澜涌动,凝聚着越来越重的忧色。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公达所言,亦是彧心中所思。圣人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如今君不君,社稷不社稷,若再不能保民,读这圣贤书,守这礼法规矩,又有何用?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眉宇间的隐忧,却愈发明显。他在忧虑什么?是担忧沈承墨的“道”能否长久?还是忧虑这乱世,究竟需要怎样的“药方”才能根治?
队伍随着难民潮,缓缓进入了汝南地界。离庐江越来越近,但希望似乎并未冲淡死亡的阴影。因饥渴、劳累、疾病而倒下的人,反而更多了。希望就在前方,但许多人,却倒在了看见希望的路上。
这天午后,队伍正沿着官道缓缓前行,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惊呼声、哭喊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荀彧心中一紧,以为遇到了溃兵或盗匪。然而,骚动并未演变成混乱的奔逃,反而渐渐平息,继而响起了一阵难以置信的、带着狂喜的欢呼声!
“是官军!是庐江的官军!”
“沈字旗!是沈太守的人!”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荀彧和荀攸对视一眼,俱是讶然。两人催马向前,挤过人群。只见官道前方,烟尘起处,一队约莫五百人的军马,正列着整齐的队形,快速向这边行进。队伍前方,一面红底黑边的沈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格外醒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