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达!你休要胡言!”荀谌有些恼羞成怒,喝道,“我等行事,自然是为家族考量,为韩冀州分忧!岂有他意?”
荀攸却不为所动,冷笑一声:“三叔何必故作糊涂?如今袁本初屯兵河内,对冀州之心,路人皆知。韩冀州怯懦,又非雄主,迟早为其所并。我荀氏若举族北迁,投入冀州,表面是投韩馥,实则恐怕难逃被袁绍利用,成为其谋取冀州的棋子与先锋!”
“届时,我荀氏将置于何地?是背主求荣的不义之家,还是任人摆布的傀儡?此等行径,有损我荀氏百年清誉,侄孙断不敢从!”
他一番话,直接将潜在的利害与道德风险挑明,祠堂内顿时响起一阵低语。
荀谌脸色涨红,争辩道:“袁本初四世三公,名满天下,乃当世英雄!韩冀州本就是他袁家门生故吏,若袁本初能入主冀州,整合河北之力,剿灭国贼,平定乱世,再造乾坤,岂非天下幸事?我荀氏助其成事,亦是顺应天命,有何不可?总好过困守在这即将沦为修罗场的颖川,坐以待毙!”
“英雄?”荀攸语气带着讥诮,“是英雄还是枭雄,尚未可知。即便真是英雄,难道我荀氏就要行此不义之事,为其火中取栗?”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下。荀谌、荀衍主张北投冀州,借势袁绍;荀攸则坚决反对,认为此举不义且风险极高。祠堂内的气氛有些僵持。
上首的荀肃抬了抬手,示意双方暂停。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沉默端坐、仿佛在神游物外的荀彧,缓声问道:“文若,你素来有主见。此事,你以为如何?”
霎时间,祠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荀彧身上。这位年轻一辈中公认最具才智、眼光最为深远的小叔,他的意见,往往具有决定性的影响力。就连荀攸,也屏息凝神,等待他的发言。
荀彧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荀肃脸上。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去冀州还是不去,而是沉吟了片刻,才用他那清越平稳的嗓音,缓缓开口道:
“七叔,诸位兄长,公达。依侄儿浅见,三兄、四兄之议,与公达所虑,未必不能两全。”
众人一愣,不解其意。
荀彧继续道:“如今乱世,前途未卜。我荀氏一族,若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一处,恐有倾覆之险。不若分头而行。”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侄儿愿与公达一道,携部分家人,南下庐江。”
“庐江?”荀谌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与轻蔑,“文若,你莫不是听了公达几句吹嘘,便真对那沈承墨起了心思?此人行事怪诞,离经叛道,重用工匠商贾,甚至允许平民入所谓图书馆观书,简直是搅乱纲常,败坏礼法!”
“更有甚者,传言其有妖法,能令粮食凭空增产,城池凭空而固,此等荒诞不经之言,岂可轻信?与之为伍,只怕有损我荀氏清名!”
荀彧对荀谌的质疑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看向他,反问道:“四哥可知,如今颖川乃至豫州、兖州,有多少衣食无着的百姓,正拖家带口,向南迁徙,目的地多是这庐江?他们或许不知礼法,不辨经义,但他们用双脚投的票,选择的是能让他们活下去、吃饱饭的地方。”
“沈承墨或许有离经叛道之处,或许行事与我等所学圣人之道有所不同,但不可否认,他在平阿,在庐江,确实让数十万流离失所的百姓得以安身,让荒芜的土地重新长出庄稼。此等活人无数、安靖一方的实绩,难道不比空谈仁义、却坐视百姓饿殍遍野的所谓名士,更值得一看么?”
他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中的力量,却让荀谌一时语塞。
荀彧转向荀肃,拱手道:“七叔,侄儿并非要全族皆往庐江。只是觉得,值此乱世,鸡蛋不该放在一个篮子里。三兄、四兄既认为冀州是稳妥之选,可率大部分族人北迁,与韩冀州会合,静观其变。”
“而侄儿与公达,则带小部分家人南下庐江,亲眼看看这位沈太守,究竟是何等人物,其治下又是何等光景。如此,无论北方局势如何变化,南方情形如何发展,我荀氏皆可留有退路,不至将全族命运,系于一地一人之身。此乃分散风险,多方下注之策,于乱世中保全家族,或许更为妥当。不知七叔与诸位意下如何?”
荀彧这番分头下注的提议,合情合理,既照顾了主张北上的荀谌、荀衍等人,也给了坚持要考察南方的荀攸机会,更符合乱世中大族保全实力的常见策略。祠堂内众人听了,纷纷露出思索之色,低声议论,但反对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