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颖川郡治,阳翟城头。
时值傍晚,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与远处起伏的山峦染成一片凄厉的绛红。这红色映在城下,却显得格外刺目,那不是霞光,而是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是焚烧后的断壁残垣,是倒伏在沟渠路旁、无人收敛的尸骸,是散落各处的残破旌旗与折断的兵器。
昔日号称天下之中、文教鼎盛、冠盖云集的颖川郡治,此刻满目疮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与死亡的气息。不久前,这里刚经历了一场西凉铁骑的劫掠与洗杀。
一名年约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默然伫立在残破的垛口之后。他身姿挺拔,穿着素净的月白色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青色鹤氅,即便在这荒败的城头,依然显得从容雅洁,与周遭的破败景象格格不入。
他面容俊雅,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只是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盛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悲悯与一丝深藏的疲惫。他久久地凝望着城外的惨状,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入心底。
“小叔。”身后传来一个清越沉稳的声音。一个年纪稍长、约三十许、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睿智的男子缓步走来,正是荀攸。他看着眼前这位辈分上是自己叔父、年纪却比自己还小几岁的青年,轻声道:“三叔、四叔他们都已经到了,就等你了。天色已晚,此处风大,还是先回府吧。”
那被称为“小叔”的青年男子,正是荀彧,荀文若。他缓缓转过身,残阳的余晖为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他看向荀攸,沉默片刻,才开口问道,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公达,你在洛阳时,曾与袁本初有过接触。依你看来,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荀攸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荀彧身边,同样望向城外那一片狼藉,眉头微蹙,仿佛在仔细斟酌用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观其待人接物,礼贤下士,言谈豪迈,志向高远,确有英雄气度,能令人心折。然则,察其所行之事,算计得失,权衡利弊,扩张势力不择手段,对汉室未必有几分真心实意。以攸愚见,此人外表仿佛英雄,内里不过一颇具野心的枭雄罢了。”
“野心家么……”荀彧低声重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目光重新投向血色残阳,“在许多人眼里,野心家与英雄,或许本就没有太大区别。成王败寇,史笔如刀。今日之枭雄,安知不是他日之开国雄主?只是这成与开的路上,又需多少如眼前这般的枯骨与血泪来铺垫……”
他语气中的怅然与无奈,让荀攸也为之默然。两人并肩而立,良久无语,只有晚风穿过破损的城楼,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小叔,”荀攸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转为郑重,“我上次询问之事,关于那位庐江太守沈承墨,你心中可有决断了?”
荀彧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没有立刻回答。他收回望向城外的目光,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神色。他罕见地犹豫了,这沉默持续了数息之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