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讶异。他深知自己这位小叔,虽然年轻,但智慧超群,见识深远,性格更是外柔内刚,素来明断果决,极少会在重大问题上表现出如此明显的迟疑不决。看来,对那位远在江淮、名声毁誉参半的沈承墨,荀彧心中的权衡与挣扎,远比外人想象的更为复杂。
两人不再多言,默默转身,走下残破的城墙,向着城中荀氏祖宅的方向行去。街道上行人寥寥,面带惊恐与麻木,许多房屋门窗破损,一片劫后余生的凄凉。昔日颖川荀氏,郡中望族,高门深宅,此刻也难掩颓败之气,只是比起普通民宅,多了几分庄重与肃穆。
步入荀家祠堂,一股陈旧的木料与香烛气息扑面而来。祠堂内灯火通明,长长的柏木桌案两侧,已坐了十余人。皆是荀氏一族的核心人物,其中不乏白发苍苍的老者,亦有正当壮年的中坚。
荀家乃是颖川一等一的士族,其父辈荀氏八龙名满天下,虽然如今八龙已大半凋零,但下一代依旧人才济济,在郡中乃至朝野都拥有巨大影响力。
荀彧与荀攸进来,对在座长辈一一见礼,然后在靠近下首的空位坐下。祠堂内气氛凝重,无人寒暄。
坐在上首主位的,是荀氏八龙中硕果仅存、如今族中辈分最高的荀肃(排行第七)。他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目光依旧清亮。他环视众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今日召集诸位侄儿、侄孙至此,所为何事,想必大家心中也有数。如今天下板荡,董卓乱政于西,关东诸侯混战于东,我颖川地处中原腹心,四战之地,连遭兵祸,此次西凉贼骑之劫,不过是一例。为保全我荀氏一族血脉,延续祖宗香火,我等必须寻一安稳之地,暂避兵锋。今日便是商议,举族迁徙,当往何处为佳?”
他话音刚落,坐在荀彧斜对面、一个年约四旬、面容精明、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荀彧的四哥荀谌(字友若)便霍然起身,朗声道:
“七叔,此事有何可议?自然是北上冀州!冀州牧韩文节(韩馥)不仅是吾等同郡乡党,更是父亲(荀绲)与诸位叔伯的故交门生,情谊深厚。韩冀州为人宽厚,多次来信相邀,其心甚诚。冀州又是天下富庶大州,户口百万,钱粮广盛,足以安身。此乃天时、地利、人和兼备,还有何疑?”
坐在荀谌身旁、相貌与荀谌有几分相似、气质更为沉稳些的三哥荀衍(字休若)也点头附和:“四弟所言极是。韩冀州确是最佳选择。我荀氏在冀州亦有故旧亲朋,互为照应。如今北方虽有袁本初虎视眈眈,但韩冀州坐拥强兵,又有我等辅佐,未必不能与之周旋,保冀州安宁。去冀州,最为稳妥。”
两人的提议得到了桌边数位年长者的微微颔首,显然在族中颇有市场。
然而,荀攸却站了起来。他面容平静,目光扫过荀谌、荀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峻:
“三叔、四叔,你们口口声声说去投韩冀州,可侄孙想问一句,你们究竟是真心要去辅佐韩文节,保境安民呢?还是想借我荀氏之名,行那鸠占鹊巢之事,暗地里为袁本初做内应,谋取冀州?”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荀谌脸色一变,荀衍眉头紧锁,其他族人也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