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轩在南天门外的一座小山上。
满山竹子,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苏晚到的时候,谢蕴已经在了。
他坐在竹亭里,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白衣,玉冠,眉目温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笑。
苏主事,请坐。
苏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沿途扫过,竹亭不大,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四周没有护卫,也没有埋伏的痕迹。
干净得不正常。
小山离南天门不远,但平日极少有人来。竹林里布了几个小型隔音阵,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谢蕴有备而来。而且不想让任何人听见。
谢相。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不知谢相召臣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谢蕴拿起茶壶,往两个茶杯里斟茶,就是请你喝杯茶。
茶汤入杯,色如琥珀,香气清冽。
明前龙井。谢蕴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凡间杭州产的,每年就那么几斤,大半进了凌霄殿。我这里也就剩这么点了。
苏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茶确实好。香、醇、润,入口回甘,带着一丝极淡的灵气。
好茶。她放下杯子,语气没什么起伏,不过谢相特意叫臣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请臣喝茶。
谢蕴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你觉得呢?他反问。
臣不知。苏晚道,所以来问。
谢蕴笑了笑,没接话。他看着亭外的竹林,目光飘得很远。
你去过凡间吗?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没有。
我年轻的时候,在凡间待过一阵子。谢蕴的声音很淡,那时候还不是什么丞相,就是个普通修士。在杭州住了几年,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西湖边,泡一壶茶,看湖上的船来船往。
凡间有凡间的好。他说,日子慢,人也简单。不像天庭,看着光鲜,底下全是烂泥。
苏晚静静地听着,没插嘴。
这些都是开场白。真正的话,还在后面。
镇灵府的事,你查到哪一步了?谢蕴放下杯子,忽然问。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苏晚抬眼看他。
谢相也关心镇灵府?
天庭的事,我都关心。谢蕴道,何况镇灵府底下压着的东西,关系到三界安危。
谢相既然这么关心,苏晚的语气依旧平平,为什么不自己查?
谢蕴扫过她,笑了。
我要是能查,还用等到今天?他说,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万年,能动的人、能动的事,早就动过了。动不了的,再怎么动也动不了。
那谢相觉得,臣能动得了?
你不一样。谢蕴看着她,眼神很深,你从凡间来,没根基,没背景,也没包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苏晚沉默了一下。
谢相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谢蕴拿起茶壶,给她续了一杯,茶要喝,话也要说。不过在说正事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谢相请讲。
你觉得,天帝为什么让你来查账?
苏晚抬眼。
陛下说,要整顿吏治,肃清贪腐。
你信吗?
苏晚没说话。
谢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讥诮。
八万年的烂账,多少人查过,又有多少人死在了查账的路上。他说,天帝要是真想整顿,早整顿了,何至于等到今天?
那谢相觉得,是为什么?
谢蕴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杯子,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
苏晚,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放得很轻,你有没有想过,有些账,越查,死得越快。
竹亭里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苏晚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茶。
谢相是在威胁我?她问。
我是在提醒你。谢蕴道,八万年的烂账,不是你一个人能翻得过来的。趁现在还能抽身,拿点功劳,回你的凡间去,做个逍遥散仙,不好吗?
苏晚放下杯子。
谢相,她说,我也有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