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审计署门口的那个锦盒,苏晚盯着他的眼睛,是谢相送的吧?
谢蕴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苏晚看到了。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已经够了。证据确凿。她的推断没有错,送账册的人,就是谢蕴。
什么锦盒?谢蕴放下杯子,神色如常。
里面装着镇灵府龙骨出入账册的那个。苏晚道,有人放在审计署门口,没留名。
谢蕴看着她,笑了笑。
你觉得是我?
除了谢相,苏晚道,我想不出第二个人,有本事拿到镇灵府的内部账册,又有胆子送到审计署门口。
谢蕴端起茶壶,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了一杯。
你很会猜。他说。
不是猜。苏晚道,是排除法。能接触到镇灵府核心账册的人,全天庭不超过十个。这十个人里,愿意把账册交给我的,只有谢相一个。
为什么是我?
因为别人要么是天帝的人,要么跟这事有牵连。苏晚道,只有谢相,立场不明。
谢蕴笑了。
立场不明。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倒是敢说。
谢相今天请我喝茶,不就是想让我知道,你的立场吗?苏晚反问。
谢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苏晚,他说,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也比我想的,还要危险。
苏晚没接这话。
她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谢相,她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谢蕴挑了挑眉。
你说。
凡间有个行业,叫审计。苏晚的语气很平,专门查账的。有一次,一个年轻人去查一家大商号的账,查到一半,东家派人来劝他,说钱够花了,见好就收吧。
年轻人怎么说?
他说,账不平,人不能走。
谢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诮的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好一个账不平,人不能走。他说,苏晚,你知道吗,六千年前,也有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那个人呢?
死了。谢蕴的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死在诛仙台上,神魂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竹亭里又安静了下来。
苏晚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些,但苦味更浓。
六千年前的人,查的是什么账,又查到了哪一步,才落得那样的下场。她没有问。有些答案,问出来反而收不回去。但她心里清楚,自己走的这条路,前方早就有人埋骨。
谢相,她放下杯子,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你今天叫我来,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吧。
谢蕴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风都停了,竹林里一片寂静。
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人心上。
你查的每一笔账,走的每一步路,他说,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苏晚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心里猛地一沉。饶是早有准备,这句话仍然让她后背发凉。
他是谁?
你说呢?谢蕴反问。
他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茶,目光越过苏晚的肩膀,看向竹林深处。
你以为你在第一层,查户部,查火部,查镇灵府。他的声音很轻,其实你在第二层。你以为天帝在第三层,看着你查。
不对吗?
不对。谢蕴收回目光,看着她,他在第五层。
风吹过竹林,叶子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苏晚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执棋者,至少也是枚主动选择落点的棋子。现在才发现,从她踏进南天门的那一天起,整盘棋的布局,就远在她的想象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