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第二天上午去的吏部。
不是偷偷摸摸去的,是光明正大去的。凌霄殿的任命文书昨天傍晚送到审计署——七部审计官,苏晚。从今往后,天庭七部的账都归她管。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吏部报到。
吏部衙门在凌霄殿东侧,三进大院,青砖灰瓦,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别的衙门都大一圈。苏晚站在门口,视线从门匾扫到台阶。光是这几处细节她就看出三个信息:进出的官员大多面带微笑,互相拱手时姿态极低;文书流转的速度比其他部门快三倍;门口站岗的仙卫,品级比户部的高两级。
这就是管人事的地方。所有人都在吏部面前放低姿态,因为你的升迁、考核、调任,全从这扇门里出去。
主审,咱们进去?小福子抱着拜帖跟在后面。
门房查验了拜帖,立刻堆起笑脸:苏主审!孙尚书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请到偏厅。
苏晚点点头,跟着门房往里走。
穿过前院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院子中央有一本摊开的登记册,上面记着每天进出吏部的人员名单。她扫过去,发现昨天那一页被人裁掉了,只剩半行墨迹。
每天的进出记录都裁?她随口问了一句。
门房笑容不变:回苏主审,吏部规矩,进出记录只保留七日,过后统一归档销毁。
七日?苏晚没再多问。
小福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主审,裁记录这事……
记着就行。苏晚声音更低。
偏厅在二进院左手边,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一张花梨木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孙伯庸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吏部尚书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常服,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他看起来不像个手握全天庭人事大权的尚书,倒像个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极亮,苏晚一进门就感觉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苏主审,请坐请坐。孙伯庸站起来拱手,笑容温和,新官上任第一站就来吏部,孙某深感荣幸。
孙尚书客气。苏晚在客位坐下,初到七部,理应先到吏部拜会。以后查账免不了要跟尚书大人打交道。
那是自然。孙伯庸亲自提起桌上的紫砂壶给她倒茶,动作不急不缓,来,尝尝。这是南边新到的雨前龙井,凡间来的,难得。
苏晚接过茶杯,没急着喝。
上一次在审计署,孙伯庸也提到了茶。那次他说备了好茶请苏主审坐坐——用的是灵压送的邀请。这一次,他亲手倒茶,笑容真挚,语气随和。
同一个人在两个不同的场合,两套完全不同的面孔。
在审计署他是施压者,用灵压让你知道谁更强。在吏部他是主人,用待客之道让你知道谁更稳。
苏晚喝了口茶。好茶,确实是好茶。
孙尚书,苏晚放下茶杯,我今天来,一是拜会,二是请教。七部审计刚接手,户部的回扣案还没结,后面的账怎么查,我想先摸摸底。
摸什么底?孙伯庸笑着问。
天庭每年的人事支出预算,和实际在编人数,对得上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孙伯庸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茶水稳稳落入杯中,连一滴都没洒。
苏主审果然直接。他放下壶,第一次来吏部就问人事支出,不怕得罪人?
我是审计官。苏晚说,怕得罪人就不用查账了。
说得好。孙伯庸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人事支出这块,确实有些……复杂。
复杂在哪?
复杂在,有些数字不是算错了。孙伯庸的声音很轻,是有人故意那么写的。
苏晚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孙伯庸没有继续。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茶叶的余韵。
苏晚也没催。她知道,孙伯庸这种人,说话从来不会一次说完。他会一点一点地放,像钓鱼一样,等你自己咬钩。
孙尚书,苏晚换了个角度,我在户部查回扣案的时候,发现一个现象。户部每年采购灵石的量,比天庭实际用量多了百分之十五。多出来的那部分,走的是人事调拨的渠道。
人事调拨?
对。就是说,有些灵石不是被贪了,是被走了。拨到了不存在的岗位上。
孙伯庸放下茶杯,看了苏晚几息。
苏主审,你知不知道,吏部每年经手的人事档案有多少份?
请尚书大人赐教。
三万六千份。孙伯庸说,每一份档案背后都是一个仙人,一个职位,一份俸禄。三万六千份档案,每一份都要核对、存档、更新。你觉得,这么庞大的系统里,会不会有些档案……多出来了?
苏晚心跳快了一拍。
他不是在否认。他是在承认——而且是用一种巧妙的方式承认:不是吏部故意造假,是系统太庞大了。
多出来的档案,苏晚慢慢说,会去哪里领俸禄?
这就要问户部了。孙伯庸笑了笑,人事拨出去,灵石怎么发,那是户部的事。
但如果拨出去的人根本不存在呢?
那就不是户部的事了。孙伯庸的笑容收了收,那是所有人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