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不,偏厅里安静了一瞬。外面传来吏部小吏走过走廊的脚步声,整齐而有规律,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苏晚明白了。
孙伯庸不是在跟她打机锋。他是在用一种极其含蓄的方式告诉她:空饷的事,他知道。他不光知道,他还在等——等一个能查、敢查、查得动的人。
孙尚书,苏晚的声音很平静,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喝茶。
我知道。孙伯庸说,你从进门那一刻就在观察。院里的登记册,走廊上的文书流转速度,门口仙卫的品级。你连我偏厅里摆了几盆花都数了。
苏晚没否认。
那你看到了什么?孙伯庸问。
吏部的运转效率比别的部门高得多。苏晚说,但效率高不代表干净。越是精密的机器,越容易藏污纳垢——因为每个零件都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孙伯庸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少了客套,多了几分真实的赞赏。
苏主审,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直接。
直接比较好。苏晚说,绕弯子浪费彼此的时间。
孙伯庸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孙某也说句直接的。
请讲。
你查户部的时候,查出回扣名单。你查刑部的时候,张尚书给了你一份党羽名单。这些你都收下了。
苏晚没说话。他在告诉她,他知道她手里有什么。
现在你成了七部审计官。孙伯庸的声音放得很低,以后要查的部门越来越多,牵涉的人越来越广。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扛不扛得住,查了才知道。
说得好。孙伯庸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晚。但有些账,光靠你一个人查不动。你需要有人给你递证据、递消息、递方便。
孙尚书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孙伯庸转过身,今天晚上,会有人给你送一样东西。你看了就明白了。
苏晚看着他。
她没有问什么东西,因为她知道,问了孙伯庸也不会说。这个人,每一句话都经过精确计算,说多少、不说多少、什么时候说,全在他掌控之中。
多谢孙尚书今天抽空见我。苏晚站起来拱手,茶很好,改天再来讨教。
随时欢迎。孙伯庸把她送到门口,苏主审,以后来吏部不用带拜帖。直接进来就是。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吏部的门,对她开了。
苏晚走出偏厅,穿过二进院的时候,又朝院子中央的登记册扫过。今天这一页没有被裁掉——她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第一行。
走出吏部大门的时候,小福子凑上来:主审,聊得怎么样?
回去等。苏晚说,今晚有东西到。
什么东西?
投名状。
小福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苏晚走在回审计署的路上,脑子里快速整理今天的收获。
第一,空饷规模比她预想的更大。孙伯庸亲口承认有人故意写,说明这不是个别现象,是系统性的。
第二,灵石的流向有两条线:一条是户部的采购端,高报采购量截留灵石;另一条是吏部的人事端,在不存在岗位上套取俸禄。两条线最终汇到哪里,还需要查。
第三,孙伯庸主动示好,但他的好意不是白给的。他递出证据,就意味着苏晚欠他一个人情。而在天庭,人情比灵石更贵。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孙伯庸说有人故意写的。他没说故意写的。他知道答案,但他不说。他在等苏晚自己查出来,然后借苏晚的手,把这个人除掉。
戊土伤官格。永远在算计,永远在利用,永远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但苏晚也知道,这种人的投名状,往往是最真实的。因为他不怕你查——他怕的是你不收。
回到审计署已经是傍晚。苏晚坐在密室里,没有点灯。
她在等。
快到子时的时候,一个穿着吏部制服的小厮出现在审计署门口。
孙尚书让小的来送个包裹。小厮把一个布包递给小福子,转身就走,连门都没进。
小福子把包裹拿进来,放在桌上。
苏晚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卷宗,封皮上盖着吏部的朱砂印。印泥很新,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没有翻开。
朱砂印还很新,说明这份东西是今天才准备好的。孙伯庸说你看了就明白了——她还没看,但她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苏晚把卷宗放在桌上,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瞬。
这就是孙伯庸的投名状。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了卷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