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署的大堂永远比人先到岗。苏晚推门进去,桌角那盏将熄未熄的灵灯自己亮了一分,这是署里唯一还肯干活的阵法。
林若水把一摞装订好的空白底稿放在她桌上,动作轻,分量重。
查账先立卷。调阅文书、底稿编号、经手签押,流程不能跳。
流程是死的,问题是活的。苏晚把底稿推回去一半,先发文书,户部连夜就能给你补一套新的。前晚那片新刻的龟壳,就是证据。
林若水沉默了两秒,没反驳。
署里设署八万年,前后进来四十几号人。查得动的,升走了。查不动的,留下了。
所以留下的都不查?
资历最老的那位,把别查两个字写成书法,挂在墙上,挂了六千年。
挂得挺好,字比人有出息。
林若水转回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帮你。但约法一章,我要亲眼看到证据链,一环扣一环,能摆到桌面上那种。我不做你嘴里的故事。
成交。苏晚从袖中取出一片拓片,推过桌面,先帮我验个东西。前晚那片新刻龟壳的灵文拓片,刀口在边缘。灵纹比对要金丹期灵力打底,渡力、观纹、辨年,全审计署只有你做得来。
林若水垂眼看了看,没多问,把拓片收进袖袋。
给我两天。
该走的流程,苏晚还是走了。上午,调阅文书一式四份,盖着审计署那枚刚擦干净的署印,送进了户部。
然后就开始了。
原始记录归国库司归档。漕运司的仙吏笑得标准。
账目变动归预算司备案。国库司说。
调原始凭证要尚书批条。预算司说。
尚书批条得先经我们核章。漕运司核章处把文书推回来。
她拿着文书转了一圈,回到了起点。有个主事还特意给她倒了茶,茶是好茶。
苏主审,您别见怪。按规矩,这个真不归我们管。
规矩我懂。苏晚端起茶喝了一口,有关部门嘛。
什么部门?
夸你们呢。
她走出衙门,心里冷笑。这套玩意儿翻译成仙文,竟要用八百只龟壳来写。
下午她又去了漕运司。
郎中的茶续到第二盏,推托的话翻到第三轮,语气诚恳得像替自己委屈。
苏晚听完,指尖在盏沿上轻轻一敲。
她放下茶盏,袖中手指一勾,令牌顺着袖口滑出,落在郎中案上,一声脆响。
郎中的目光落在令牌上,抬起来看看她,又落回令牌上。钦差巡审四个字在牌面上浮着微光。他脸上的标准笑容僵了僵,一点一点收回去,换上一副诚惶诚恐。
下官这就去办。
半个时辰后,户部档案库大门敞开。八百只龟壳用灵舟一车车推出来,堆在堂前,未曾分类,没有索引,垒成一座小山。
苏主审,慢慢看。管库仙吏站在山前赔笑。
皮球不踢了,改成用数量把她淹死。
八百只壳,一只一只翻,翻到明年也翻不完。林若水站在龟壳山前看了很久,还挑不出人家一点错。这也是合规的反击。
那就啃。苏晚挽起袖子,啃给他们看。
审计署的密室第一次启用。隔音结界张开,灵火在琉璃罩里烧得安安静静。
林若水把那片新刻龟壳放在案上,双指并拢,灵力自指尖渡入壳面。灵纹一圈一圈亮起来,像水底的波纹被人搅动。
刻痕吸灵力的速度跟年头挂钩,旧痕温吞,新痕贪婪,一渡便知。林若水闭着眼,说人话,笔迹鉴定。
苏晚站在旁边看。这活儿她干不了,只能递茶。
三个月内刻的。林若水收了手,睁开眼,做旧的手法很高明,灵文的包浆是用灵力催出来的,寻常人看不出来。
寻常人包括全天庭的审计?
包括。他顿了顿,指尖点上另一处刻痕,但造假的人漏了一样东西。你看这刀口,宽窄、走锋、收刀的角度,出自小号篆刻刀。
小号篆刻刀怎么了?
这种刀,两千年前才有的制式。林若水抬眼看她,三千年前的真账,绝不可能用它刻。
密室里静了一瞬。琉璃罩里的灵火轻轻跳了一下。
造假的人知道怎么做旧,不知道怎么做功课。苏晚笑了,还有一件事,对方改的是我只在正堂报过的那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