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他们在赌。赌你只掌握这一年。
那就将计就计。明面上我天天泡在档案库啃那八百只龟壳,啃得越辛苦越好,啃到人尽皆知。实际上,换一个对方想不到的方向。
什么方向?
散场前,苏晚问守在外间的小福子:户部退下来的老仙吏,都住在哪一片?
天庭西郊,仙吏聚居区。郑婆的小院漏风,门口一棵半死不活的灵桃树,树皮上爬着黯淡的灵苔。
就是这儿。小福子压低声音,仙吏之间有自己的消息道,比六部的文书快得多。谁家退了休,谁家枕头底下压着东西,这片巷子里人人心里有数。
这位什么来头?
郑婆,在国库司数了几十年灵石。退下来的时候,连匹灵缎都没捞着。
郑婆坐在院里择灵豆,眼皮耷拉着。
婆婆,问您点事。
老太太指指耳朵,摇头。装聋。
苏晚不劝,也不骗。她在小凳上坐下来,从袖里取出一张纸,摆在石桌上。
纸上两个数。一个是账上的二百八十万,一个是我按船期、仓容、脚费推算出来的实际数。她说,婆婆数了一辈子灵石,您看看,哪个是真的。
老太太择豆的手停了。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点东西慢慢亮起来。
她起身进屋,拆开枕头,从枕芯里抽出一卷发黄的纸,拍在石桌上。
我老婆子不懂大道理。郑婆的声音又干又硬,可我数得清灵石。
纸上是几十年经手的每一笔真数,蝇头小字,一笔一笔,写得比户部的官账还齐整。
婆婆这卷东西,在枕芯里压了多少年?
几十年。郑婆哼了哼,留着保命,也留着打脸。
苏晚捏着那卷纸,心里给老太太敬了个礼。全天庭最安全的保险柜,不是国库的灵纹锁,是一个退休老吏的枕头芯。
她摊开私账,一笔一笔核。
七万九千九百九十七年,东海那批,实际运到国库门口的,是二百九十五万。她念给小福子听,路上只丢了五万。
那账上怎么是二百八十万?
另外十五万,是进了国库大门以后没的。
小福子倒吸一口凉气。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知行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官袍都没换整齐。他是户部郎中,右侍郎的直系属官,昨天在正堂上毛笔掉地上的就是他。此刻他扶着门框喘气,眼睛在院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卷私账上。
那年的入库复核,是右侍郎的人签的字。他压低声音。说完他就后悔了,脸又白了一层,苏主审,别署我的名。求你了,别署我的名。
今天没人来过。苏晚收起私账,我也没听过这句话。
陈知行扫过她,转身走了,走得比来时还快。郑婆在旁边哼了哼,继续择她的灵豆。
主事,这人情大了。小福子小声说。
比口供值钱。苏晚把私账贴身收好,现在证据的两端,初步就位了。国库门口实收二百九十五万,有私账为凭。账上只有二百八十万。十五万灵石,进了大门就蒸发了。
那还缺什么?
龙宫那头,确认发出的数字。
当晚,户部的批条送到了审计署。
尚书亲笔。林若水念道,听闻苏主审勤勉,户部愿全力配合。后面还附一句善意建议,出入之数,何不向东海龙宫求证,以正视听。
念完,他把批条凑到灵灯上烧了。纸灰打着旋落进灯座,灵焰晃了晃。
毒酒。函证龙族,等于把手伸进外交。那是礼部的地盘,碰了就是越权。
不碰呢?
不碰,郑婆的私账只是孤证,户部随时可以反咬一口,说一个退休老吏糊涂记错。他看着那点纸灰,李沧海自己躲得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说。他只给你递了一杯酒,笑着看你喝不喝。
喝了可能死,不喝赢不了。
苏晚想起郑婆枕芯里那卷发黄的纸,想起陈知行站在门口那张白脸。
那你还写?林若水看着她铺开纸,提笔,落款,用印,封口。
孤证立不住,我比谁都清楚。苏晚说,前世做底稿,一条证据链至少要两端。缺一头,上了庭就是废纸。
你想过后果吗?
苏晚把函证递给小福子,看着他揣进怀里出门。她吹了吹印泥上未干的朱红。
想过。所以我不只问龙宫发了多少。她说,这些账,龙族想不想算,他们说了不算。

